大年初一。
天還沒亮,岱南村里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李大郎起的早,撿了香頭,把手里那掛一百響的小鞭炮拆散了,一個一個點著往天上扔。噼啪聲零零落落。
早飯吃的是年夜飯,昨晚剩下的,張桂花熬了鍋小米粥,幾個孩子吃得滿流油。
吃完飯,李有田抹了抹,看了張桂花一眼,又低下頭去。
張桂花正收拾碗筷,沒理他。
李有田咳了一聲,開口說:“那個……今兒個初一,我們得去鎮上給大哥一家拜個年。”
張桂花手上的作頓了頓,沒吭聲。
李有田又咳了一聲,聲音低了半截:“今天是大年初一……我好歹得去一趟,不然不像話。”
張桂花把碗摞在一起,端起來就往灶房走,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
李有田訕訕地坐在那兒,扭過頭看著幾個孩子:“你們誰愿意跟我一塊兒去?”
幾個孩子齊刷刷抬起頭,又齊刷刷把頭搖撥浪鼓。
李大郎往後了:“我不去。”
李二郎低頭擺弄手里的筷子,沒吭聲,可那表明明白白寫著“不去”倆字。
李三郎干脆躲到李大郎後去了。
李小妹一撅,小臉皺一團:“我也不去!大伯家最討厭了!”
李有田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垂下頭,肩膀塌著,整個人看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小滿坐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心里頭覺得奇怪。
拜年不是該高高興興的事嗎?怎麼這家子人一提到去大伯家,一個個都這副表?
張桂花從灶房出來,手里拎著個籃子。把籃子往桌上一放,揭開蓋著的藍布——里頭是兩包點心、一刀、一瓶酒。
“東西都給你備好了。”張桂花聲音平平的,“把東西送了就早點回來,別留著吃飯了。省的他們又嚼舌。”
李有田抬起頭,看著,眼里有些期期艾艾:“他娘,你……你也不想去?”
張桂花別過臉去,看著窗戶外頭,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我去干啥?沒得又要跟嫂子吵起來,讓你難做。”
李有田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又說不出來。他站起來,拎起那個籃子,垂著頭往外走。
他走到院門口,腳步沉甸甸的,跟上綁了沙袋似的。
林小滿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心里頭酸酸的。
就在這時,李二郎忽然站起來。
他咬了咬牙,跑了幾步追上去:“爹,我跟你一起去!”
李有田回過頭,愣了一愣,隨即臉上出笑來,那笑里帶著欣。
“走!”他出手,在李二郎肩上拍了拍。
一大一小兩個影,一前一後,慢慢走遠了。
張桂花站在院門口,目送著他們,直到那兩個影拐過彎,消失在土路盡頭。站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了屋。
屋里,李大郎悶悶地坐在炕沿上,低著頭不說話。李三郎挨著他坐著,也是悶悶不樂的。李小妹趴在窗臺上,下擱在胳膊上,小撅得老高。
張桂花坐到炕上,拿起鞋底,一針一針納起來。針腳又又勻,可的手勁兒比平時重了些,針扎進鞋底的時候,帶著一子狠勁兒。
屋里靜悄悄的,誰都不說話。
林小滿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心里頭堵得慌。
走到窗臺邊,挨著李小妹坐下,輕聲問:“小妹,你怎麼了?”
李小妹扭過頭看,小撅得更高了:“我最討厭大伯家了!他們總欺負我們!”
林小滿愣了一下:“怎麼說?”
李小妹將林小滿拉出屋,來到小院偏僻的地方,確定張桂花聽不到,才打開了話匣子,小吧嗒吧嗒開始說。
“我爺爺生前是個很偏心的人,他可偏心了!他偏心我大伯,什麼事都向著我大伯!”
“聽我娘說,以前為了送我大伯讀書,我爹可是吃了不苦。我爹十二三歲就被送去鎮上打工,給人扛貨、跑,賺到的錢全寄回家供我大伯讀書了。我大伯讀了十幾年書,我爹就干了十幾年活,累得跟牛似的。”
“後來我爺爺去世,大伯也沒考上功名,可爺爺生前幫他在城里謀了個差事,他後來開了鋪子,做買賣發了財,在城里買了間兩進兩出的大宅子!”
李小妹說著說著,小臉上出憤憤的神。
“我爹娘原以為,這麼多年總算苦盡甘來了,能跟著我大伯一起進城福了。可我大伯嫌棄我爹,說我爹沒本事,帶他去城里丟人,不僅不帶我們去,連村里老屋的瓦房都上了鎖,不讓我們住!”
“我們一家子就被趕到這幾間破土房子里頭!”李小妹出手,指著周圍,“就這幾間破房子!我們剛搬進來的時候,下雨的時候還雨!我娘拿盆接著,一接就是一宿!”
“更氣人的是,我大伯手里有幾塊好田,他租給別人種,都不讓我爹種!我爹想租,他說‘你種不好,別糟蹋了我的地’!”
李小妹小臉氣得通紅,眼眶都紅了。
“我娘氣的,都不想再跟他們來往了!可、可我爹……”
說不下去了,癟著小,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林小滿聽著,心里頭像堵了團棉花。
李小妹吸了吸鼻子,又開口了:“每次我去大伯家,他們都看不起我爹娘。有一回過年,我跟著我娘去拜年,我大伯娘拿眼珠子翻我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連口水都不給我們喝!我娘坐了一會兒,拉著我就走,出門的時候,我聽見我大伯娘在後頭嘀咕,說什麼‘窮親戚上門,上門想打秋風’什麼的!”
李小妹說著,撅起小委屈的不行。
“還有我娘生我大哥的時候!那時候是寒冬臘月,可冷了。我娘懷著大哥,還得給大伯一家洗裳。有一天我娘去河邊洗裳,冰面上得很,一跤摔下去,差點難產!我大伯一家聽說了,連問都沒問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