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小滿就睜著眼睛躺在炕上。
旁邊的李小妹睡得正香,小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外頭了頭遍,村子里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遠傳來的狗聲。
林小滿晚上做的那個夢還在腦子里轉——青磚瓦房,埋罐子的老漢,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妹爹。
躺不住了,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披上那件新做的紅棉襖,悄悄下了炕。
外面噼里啪啦響起竹聲。
灶房里已經有了靜。
張桂花正蹲在灶膛前燒火,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有些驚訝:“小滿?咋起這麼早?”
“嬸子……”
林小滿走過去,蹲在旁邊,往灶膛里添了柴。
張桂花看著的臉,眉頭皺起來:“咋了?夜里沒睡好?臉咋這麼難看?”
林小滿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張桂花也不催,就那麼等著,手里的火鉗撥弄著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噼啪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林小滿才小聲開口:“嬸子,我又做夢了。”
張桂花手上的作頓了頓。
扭過頭,看著林小滿。那丫頭一臉張,兩只手攥著角。
“又是夢?”張桂花放下火鉗,往跟前湊了湊,“夢見啥了?”
林小滿抬起頭,看著。灶膛里的火映在臉上,一晃一晃的。
“我夢見小妹的爺爺了。”
張桂花愣住了。
“啥?”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把夢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青磚瓦房,屋檐下掛著的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那個挖坑的老漢,那個抱著罐子的老婆婆,還有他們說的那些話——
“我在給咱家有田存錢呢。”
“手心手背都是,我也得替他打算打算。”
“將來他要是遇上難,就讓他來這兒挖。”
張桂花聽著聽著,臉上的表變了又變。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來的愣怔,再到最後的復雜。
張了張,想說這不可能,想說你個小丫頭片子做的夢當不得真,想說你又不認識那老兩口咋能夢見他們……
可想起前兩回的事——拍花子,賞銀,哪一回這丫頭的夢沒應驗?
愣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小滿說完,低著頭,不安地等著。
灶膛里的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的水開始冒熱氣。
過了好一會兒,張桂花才開口。那聲音有點:“小滿,你還記得那地方長啥樣不?”
林小滿想了想,點點頭:“記得。青磚瓦房,屋檐下掛著紅辣椒,還有玉米棒子。院子不大,墻底下有棵棗樹……”
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想起夢里那個老漢蹲下來挖坑的地方——就在棗樹旁邊,靠近墻的位置。
張桂花聽了,眼睛慢慢睜大。
站起來,在灶房里來回走了幾步,又站住,扭頭看著林小滿。
“小滿,你知道那地方是哪兒不?”
林小滿搖搖頭。
張桂花深吸一口氣,低聲音說:“那是李家老屋。那棵棗樹,是孩子爺在世的時候種下的,後來分家,連那院子帶樹,全歸了老大。”
林小滿愣住了。
那地方……真是李家老屋?
想起夢里那個老漢說的話——“將來他要是遇上難,就讓他來這兒挖”。
那個罐子,就埋在老屋的院子里。
張桂花又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蹲在林小滿面前。兩只手抓住林小滿的肩膀,眼睛直直地看著。
“小滿,你跟嬸子說實話——那罐子,埋得深不深?挖出來難不難?”
林小滿想了想夢里那個坑的深淺,搖搖頭:“不深,就半尺來深。”
張桂花咬咬牙,松開手,站起來。
站在那兒,看著灶膛里的火,臉上的表變來變去,像是在下什麼決心。
林小滿蹲在那兒,看著,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張桂花忽然轉過,往外走。
“嬸子?”林小滿站起來。
張桂花頭也不回:“等著。”
出了灶房,穿過院子,進了里屋。
里屋,李有田還在睡,打著呼嚕。
張桂花走過去,一把掀開被子。
李有田被冷得一激靈,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見他媳婦站在炕邊,臉繃得的。
“咋、咋了?”
張桂花低聲音:“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李有田眼睛,坐起來,披上棉襖。他看看外頭,天還沒亮,又看看他媳婦那張臉,心里頭直犯嘀咕。
“啥事啊,這麼急?”
張桂花往炕沿上一坐,盯著他的眼睛,把剛才林小滿說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李有田聽著聽著,眼睛越睜越大,也越張越大。
等張桂花說完,他愣在那兒,半天沒彈。
張桂花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有田回過神來,第一反應是不信:“他娘,你……你咋能信一個丫頭的夢?那、那也太玄乎了吧?”
張桂花瞪他:“前兩回的事,你忘了?拍花子的事,賞銀的事,哪一回沒應驗?”
李有田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張桂花繼續說:“你想想,你爹娘在世的時候,對你咋樣?”
李有田低下頭,悶聲說:“我娘對我……還行。我爹,他一直偏心大哥……”
“那你娘生前有沒有塞給你啥東西過?”
李有田想了想,搖搖頭:“沒有,我爹娘去世的突然,分家的時候,我大哥把啥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我啥也沒撈著……”
張桂花看著他,忽然問:“他爹,你說實話,你恨不恨你爹娘?”
李有田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
他的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恨啥?他們是生我養我的爹娘,咋能恨?就是……就是有時候想起來,心里頭堵得慌。我大哥讀書那會兒,我十二三歲就去扛活,一年到頭掙的錢全寄回家供他。後來他在城里發了財,在城里買了宅子,開了鋪子,我呢?還是在地里刨食……”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低下頭去,不吭聲了。
張桂花看著他,很心疼他。
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糙得很,滿是老繭,冰涼冰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