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忬抓著那帕子,將容小弟拉近。
一點一點的將他臉上的臟污干凈,又給他了小手。
"阿姐。"
"嗯?"
"那個野人哥哥長得好看。"容小弟認真的道,"上次阿姐帶我去鎮上,那個大紅樓里也有這麼多漂亮哥哥。"
容忬:"……"
雖然沒有容大丫和翟青祤相得記憶,可清楚容大丫救翟青祤的機。
大紅樓就是那紅燈區,里面有許多小倌。
容大丫年十六,容爹在八歲時,就與村里趙秀才的兒子趙鄞說了親。
那趙鄞長得雖然不如翟青祤俊,但趙家都是讀書人,趙鄞文文弱弱,滿口之乎者也,十分崇拜他。
容爹被抓壯丁後,得都揭不開鍋,意外撿了個落魄俊俏郎君,第一反應是,此人會敗名聲。
但此人俊,比大紅樓里的小倌還,能換錢。
治好了,賣過去,說也能得一兩。
誰曾想,那懸賞給的是三十兩!
容小弟的小聲說,"阿姐,你拿夾豬的板子夾漂亮哥哥,是為了賣個好價錢嗎?"
容忬一拍腦門。
造孽啊。
也不怪人家恨容大丫,干得事兒沒一件能聽的。
把弟弟也教這樣。
下意識了眼容爹的屋門,低聲說,"咱不賣人,人賣掉就會和豬一樣,被剁手頓腳。"
"你平日可別瞎跑,路上見著陌生人,也不要與他搭話。"
容小弟訥訥點頭,"好。"
"那漂亮哥哥會好嗎?"
"會。"放在正常人眼中,他這傷勢,這磨難,很可能撐不過明日。
容大丫那技他都能活,容忬不是自信,而是這接骨正骨的能力可是被人評為出神化的。
容小弟:"可家里沒有吃的了呀,野人哥哥得分我們的窩窩頭。"
容忬笑了,孩子還務實的。
"沒事兒,明天給你買吃。"
"啊?咱們沒錢買呀。"
"野人哥哥給錢了,還欠我二兩,明日你看著他,喊了就喂水。"
"那喊了呢?"
"……也喂水。"
"哦……"
容小弟默默在想,既然給錢了,就不能讓他像那些夾了板子還死累死的病豬一樣,死了。
容忬不知道娃娃在想什麼。
給他干凈,塞進被窩里,收拾好狼藉,添好了柴火,把剩下半點窩窩頭碎倒進剩下的鹽水里攪一鍋面湯,咕嘟嘟灌了兩口。
才有活著的覺。
睡不著,本睡不著。
先看這屋子,四面風。
再看這窗、門,都有不同痕跡的破敗,兵抓壯丁時非要彰顯他們的威嚴,瞎瞎砍,稀爛。
裳也是舊的,屋子里外不是雪就是泥,再者就是生活垃圾。
容大丫懶得沒譜,能換錢的件都拿去換錢了,沒想過有一日會坐吃山空。
現在有六兩二錢,算是一筆巨款,待雪化了,再琢磨怎麼進賬的事。
次日。
晨日照于厚雪上,微弱的反過那破的門窗進屋里。
容忬就醒了,輕手輕腳的下床,給容小弟掖了掖被子。
去隔壁瞧了瞧翟青祤,高熱,昏迷。
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了頸側,脈搏像打急鼓,"咚咚咚"的響。
這種地方,沒有抗生素,能活就活,活不好就是見閻王。
容忬覺得他確實十足,了那麼久,除了鬼,一句疼都沒喊。
見他角開裂,臉白得像死了三天似的,口起起伏伏的拉風箱。
容忬出于人道主義的溫度,點了些水在他邊,又往他里喂了點面湯。
就一點點,多了容易嗆著,能多是多,維持機能即可。
放下碗,容忬又多觀察了他的狀態,好對癥拿藥。
這張臉確實好看。都了這副鬼樣子,眉頭皺川,也是破碎與清俊并存,鼻梁直,下頜線利落,也不像習武之人的糙。
反而細膩得很。
容小弟說他比大紅樓里的小倌漂亮,倒也不是夸張。
可惜長了一張破。
剛拽上被子,翟青祤的眉梢微,里含含糊糊的,
容忬湊近一聽。
"我與你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又來了。
至于麼,上輩子容大丫也被他帶兵剁了吧,都到這種不共戴天的份上了?!
容忬覺得自己忙碌了一晚上,也沒得句辛苦問,又想給他一掌。
轉念又勸自己,要對病患有耐心,忍。
轉卻一腳蹬在了門框上撒氣,發出一聲驚天響。
"邦!"
"?!!嘶——"
翟青祤猛然從夢境中睜眼,痙攣,口劇烈起伏,滿大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水鬼。
那一聲踹門的巨響,恰好與夢中娘親被從城墻門上抱著弟活活被摔死的響重疊。
上的痛,又對應著前世他被萬箭穿心的劇痛。
耳邊,還有翟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冤魂的慘。
全死了。
他正對著那仇人放狠話……
大口大口的著氣,視線模糊,又慢慢的聚焦。
瞥見了容大丫的背影。
離開得怒氣沖沖,像一頭橫沖直撞的牛,門被踹得吱吱呀呀翻了兩下,又重重的合上。
再被一冷風灌開,吹得他頭疼裂。
可他竟盯著這道背影錯愕了許久。
余里,桌角有水,冒著溫熱的氣,他上有水漬,無無味。
是喂的。
這對嗎。
不該噓寒問暖的問詢一句,"你好些了嗎?"
不該用那和的聲,說,"還疼嗎?"
房間是一樣的,破敗也是一樣的。
接骨,治傷,痛苦,也是一樣的。
可容大丫,太不一樣了。
從頭到尾,一句心話沒有,甚至連個正眼都沒瞧。
翟青祤又是一邪火騰騰竄。
前世定是因為他好聲好氣,把當做一個救命恩人對待,所以才裝出一副慈善心腸!
哪怕現在不裝了,也依舊貪財。
早晚有一日,會將他賣了!
正生著悶氣,劇痛一過,他陡然發覺自己的手腕能轉了。
前世,他被剁去右臂。
左手被容大丫接廢,疼得他日夜難眠,後來他找到了大夫重新打斷才接好的。
而今生……竟然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