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青祤不可置信。
反復握拳,確認自己是疼,并非骨頭疼。
來來回回和自己手指頭較勁時,門被推開,腳步著地面的塵土,一步步慢吞吞的,挪了道瘦小的影過來。
翟青祤僵偏過頭,見著一雙小手捧著一碗水,從床頭探腦袋上來。
是容小弟。
他睡眼惺忪,眼睛半睜不睜,角還掛著點未干凈的口水痕。
把碗遞到他邊,說:"野人哥哥,喝水。"
比昨日干凈一些的手指頭,還有未清理干凈的泥。
"……"
他張合,聲啞得幾乎聽不清。
容小弟只能湊近腦袋,"你說什麼呀?"
"是嗎?還是呀?"
"阿姐說了,了了都得喝水,家里只剩水了!"
翟青祤說不出話,也彈不得,全的夾板將他固定在榻上。
只能聽著容小弟聲氣說話,"阿姐還說了,去鎮上買吃,給你抓藥,還告訴我,你若是想尿尿,讓我幫你把著。"
翟青祤:"……"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一個還沒到他腰桿高的娃娃,要給他把著?
把哪兒?
怎麼把?
容大丫這個毒婦是真不害臊啊,這種話也能待給弟弟?
翟青祤氣笑了,一出氣,肺腑的痛楚扯他的神經,惹得他又搐了一下。
容小弟慌了,小手掌呼他臉上,"呀!哥哥,你別死啊!"
小娃娃還沒長個兒,容忬力氣大,一個娘胎出來的,容小弟手勁兒能小到哪兒去?
就這呼呼兩掌,給翟青祤扇懵了。
白眼一翻,差點沒撅過去。
"野人哥哥!!!"容小弟更慌了,連忙放下碗,要跑出去人。
翟青祤知道這兒的地勢,容家在青山屯最高,兩山相對,中間隔了道溪流,溪流對面就是流寇山寨。
斷不能讓這小子一個人跑出去。
容大丫是容大丫,容小弟是容小弟。
這要是讓他一個人跑沒影了,出了什麼岔子。
他都不敢想自己這條破命,能挨住容大丫幾個掌。
提了一口氣,"回……回來,沒死……"
容小弟耳朵靈,剎停在門檻兒上,扭頭,驚喜萬分的又跑回來,
眼淚鼻涕一起冒,說:"嗚嗚嗚……野人哥哥,你還活著。"
翟青祤頓生心,想他殘廢半年,忍斷手之痛,翟家滅門,到死都無人替他痛心流淚。
反倒是這一切開端的始作俑者的弟弟,在意他的生死。
真他娘的荒唐。
"別哭了。"他心煩意,語氣不大好,"沒死。"
容小弟不在意,豬傷夾板子時靠近它還嗷嗷呢,被兇肯定是因為痛呀。
再說,野人哥哥比豬漂亮,跟阿姐一樣漂亮,兇一點又怎麼啦。
容小弟抹了一把鼻涕眼淚,再度將那碗水遞過去,聲氣的開始哄他:"野人哥哥,你快喝水,喝水就不疼了,就能活。"
"你放心,我阿姐可厲害了,給豬豬牛牛夾骨頭可厲害了,夾完第二天都會跑啦……"
"不會跑的都是病豬,病豬不喝水都死了。"
翟青祤眉心一跳,若他不是個孩子,都要彈起來罵人。
何意?!
果然容大丫前世就是故意不讓他好過,將他的手腳接歪,看上去像個正常人就可,屆時賣給那人牙子,他自然無法逃跑!
氣得他兩眼發直,想張口惡劣的說一句"不喝"。
容小弟不知道從何掏了洗干凈的蘆葦桿兒,懟他里。
哄他,"哥哥快快喝,我病了阿爹阿姐就是這麼給我喂水的。"
"不痛不痛,我給你呼呼~"
翟青祤里含著蘆葦桿,被迫咽下一口燒糊了的水。
這水還有渣,細抿起來,是土。
眼簾一掃容小弟端著的碗,水是清澈的,碗沒洗,像是從哪個墳頭拉出來的,浮著一層土。
"……"
他合理懷疑,容小弟就是容大丫派來折磨他的。
毒婦!!
默念幾句:他還是個孩子,他還是個孩子……
干噎沙土後,翟青祤抗拒的別過臉,已然失去了和這小子對話的耐心。
容小弟卻滔滔不絕的問:
"尿尿嗎?"
"不用。"
"拉粑粑嗎?"
"……不。"
"野人哥哥,我不怕臭的,你不拉不就憋壞了嗎,來,我幫你!"
說著容小弟踩著床底的爛凳子,往上一蹬,手向他子拉。
翟青祤:"!!!"
這下他有氣兒了,中氣可足的吼了一句,"不需要!!"
容小弟這下真被兇到,小一癟,委屈的看著他。
翟青祤深吸一口涼氣,想他從未作惡,怎麼就落進了容大丫和容小弟這倆貨手中!
忍了又忍,他語氣盡量輕緩的換話題,"謝謝你,哥哥真的不需要如廁……"
"你若真想幫我,便坐下來陪我說說話,可行?"
容小弟緒來的快去的也快,松開抓他頭的小手,又從土床上爬下地,把那爛凳子搬到與翟青祤腦袋齊平的地方,坐下。
兩胳膊肘就撐在床上,乖乖坐著,"好呀,好呀。"
翟青祤沒眼看他這真模樣,只一眼就撇過視線,盯著那全是蜘蛛網的屋檐。
"你什麼名字?"
"就容小弟呀,阿爹說了,我們要大了才有大名呢。"
"你阿姐……對你好嗎?"
"可好了,寧愿挨都要讓我吃飽呢。"
"那你阿姐,有沒有告訴你,要拿我如何?"
容小弟歪著頭看他,"什麼拿你如何呀?"
翟青祤結一滾,試探的問,"有沒有說,要將我拿去賣了?"
容小弟頭搖撥浪鼓,"阿姐說不賣人,賣掉人,會像豬一樣被剁手剁腳的!"
翟青祤一怔,偏頭他,"你阿姐是這麼說的?"
容小弟重重點頭,"嗯!"
翟青祤一時無話。
蹙著眉梢,思索這小子里的可信度。
不可能。
若是那六兩銀子,就解了容大丫的貪婪,日後又怎會將他賣了,換取那三十兩?
本就多變,在他面前是一套,人後又是一套。
如今是被他罵得出了兇相,但本意是絕不會變的。
定是讓容小弟來說好話,誆騙他卸下心防。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