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忬扯了扯自己的擺,這新裳,雖大片是靛青,擺卻了塊白底青花的布。
一般人家都買單布,這種了花布的款,貴上三十文。
一個外出說自己活不下去的人,要張口借錢的人,還能穿這樣一件新裳?
趙鄞本就對有微詞,鄙、無點墨,貪財,好攀比。
除了那點長相,愣是一點優點沒有。
他聲更沉了,溫吞的疑問逐漸變了質問,"容妹妹,你還未出閣,你可知在街上與人發生口角,對你名聲無益?"
"更遑論與人當街手?那譚五是何人,只與容伯父有生意上的往來,與你有何干系?"
"你若真的吃不上飯,大可以向我與我娘開口,可你并非真的過不下去,張口便向人討六兩?"
他聲愈發穩,好像真與對簿公堂似的,審。
還順口說教,"你有手有腳,容伯父雖不在,家中獵一樣俱全,你可自食其力,何必走這些歪門邪道?"
"你可知別人是怎麼議論你?說你在外撒潑打人,說趙家未過門的娘子,是個潑婦!"
他頓了頓,低了聲音,強忍著怒意,"我娘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心疼你,你卻不要的東西,轉頭就去找別人要錢,你讓旁人怎麼想我趙家?"
就他進來這一通斥責,句句珠璣,聲聲夾藏鄙夷,不解。
容曜和翟青祤隔著門聽。
容曜雖聽不太明白,卻也曉得,昨日姐姐出門與人打架了。
這肯定不是姐姐的錯,姐姐被冤枉了!
剛要沖出來,翟青祤竟下意識的抬手拉住了他。
疼得他臉皺了一下,道,"別出去,你阿姐應付的來。"
這種事兒,他一小孩摻和什麼?
容大丫又不吃虧,說不定下一刻掌就要上去了。
再者,他也想聽聽,容大丫為何會上街找人拿六兩。
容忬聽明白了,這趙鄞不是他娘王柳依所托,來送溫暖的。
"說完了?"神不變,挑了挑眉。
趙鄞道:"你就不知悔……"
話沒完,下一刻,容忬拿起石桌上那待客的茶,一把就潑在他腳邊。
聲平平的,"趁我還沒改主意之前,滾。"
趙鄞急退半步,竹長衫的擺還是被濺上了幾滴水漬。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變得鐵青。
"容大丫,你不可理喻!"
容忬脾氣本來就不好,拳頭。
但這人不莽,人世故還是要走一下,扇翟青祤,是因人落到手里了,沒人撐腰。
扇趙鄞,還得顧著真對好的王柳依。
人家沒給容大丫容小弟裳。
稍微吸了口涼氣,終于冷靜點兒了。
"趙鄞,你說讀書讀得腦子都水了是吧?"
"你——"
容忬嗤笑一聲,"口口聲聲是來關切我的,卻句句提你趙家的名聲。"
"是不是真當了你趙家的媳婦兒,被人訛錢,調戲,還得給人下跪?"
趙鄞哪里見過這渾是刺的模樣,是那種冷刺,笑起來沒溫度,說起話來也沒緒。
紅著臉要駁斥,"胡說——"
可他又停住了,"訛錢?調戲?"
"譚五怎會調戲你?"
這句反問,給容忬整笑了。
原來這趙鄞打心里看不起容大丫呢。
"若不是你窮,沒機會上東市,他見了你還要調戲你呢,調戲我有什麼奇怪的?"容忬道,"我有鼻子有眼,不說若天仙,好歹也是個小家碧玉吧。"
趙鄞:"……"
他張了張,想反駁,又挑不出一個好詞兒來。
憋了半天,"你可以來找我,何必與人手?"
"你有什麼用?"容忬也沒有別的意思,但聽著直人肺管子,"你是會替我打他,還是替我還六兩,還是去和稀泥求那譚五寬限時日?"
"省省吧,就你這聽風就是雨,筆桿子說酸牙話的讀書人,他但凡兇你推你一把,你敢拿他怎麼著?"
趙鄞氣得臉紅,"他平白無故怎會訛你?"
容忬:"你該不會覺得他穿金戴銀,里講幾句之乎者也就是讀書人面人吧?"
"還是說,你覺得我,就是那鄙潑辣之人,就是蠻不講理,胡攪蠻纏,跟你們這群讀書人就不是一個檔次的?"
"喲。"容忬譏嘲一聲,"難怪上來沖我一頓好罵呢,原來是一邊看不上我家,一邊又心安理得的拿我爹的接濟啊。"
"——你!"趙鄞臉更紅了,攥了籃子,氣得手都在抖,"伯父接濟我,這是事實,你何必說話這麼難聽?"
"我從未看不上……"
容忬打斷他,"行了,別在這跟我裝了,看得上別人說什麼信什麼?連一個事實都認不明白,上來就興師問罪。"
"滾,別我扇你。"
趙鄞臉青得快與那裳融為一了,著那籃子,腳下像是被釘子釘在原地。
彈不得。
容忬說完,將那裝山楂茶的空碗拎起來,轉進了廚房。
一眼都懶得賞他。
碗一扔,叮叮咣咣的,彰顯著那未歇的怒意。
趙鄞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懟人話咽回肚子里。
他確實是沒問清楚。
在他眼中,姚蕙蘭說的話,向來是沒假的。
"……容妹妹,我今日不是來與你爭吵的。"他調整了語氣,試圖好好與流。
容忬沒有任何好臉,"你到底滾不滾?"
一連三次滾,把趙鄞的尊嚴踩到了。
他眸黑沉,將那籃子蛋重重的放到石桌上,道:"我娘讓我送來,說你瘦了,要給你補補。"
"譚五的事,我會去問個清楚,若真如你所說,我自會去替你討個公道。"
"但不是……"
容忬耐用盡,隨手抄起那爛掃帚的子,朝他的方向扔了出去。
帶風,還帶勁兒。
直直落他腳邊。
趙鄞臉都白了,踉蹌後退,撞翻了後的馬扎,差點摔一個屁墩。
他沒想到容大丫真的會手,提起擺,奪門而出。
容忬看著他將自己剛修好的門撞得吱呀作響,真想揪他回來掛門上給他發出去。
有多遠死多遠。
容大丫啊容大丫,你這眼真他爹的差!
撿起木扔回廚房,準準的回了角落的壇子里。
瞅了一眼石桌臺上的蛋,碼的整整齊齊,全是青皮的,也不臟,一看就是王柳依挑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