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仟仟在山上,正彎著腰找野菜。
春末的野菜不多了,好的早就人挖走,剩下的都是些老幫子、苦葉子。
蹲在地上,一一地掐,掐下來的野菜往筐里放,放不滿一筐,回去就逃不過一頓打。
倒不怕挨打。
皮實,打幾下能扛住。
可怕阿龍挨打。
阿龍才九歲,太小了,扛不住。
太往西斜了一點,又往山上走了走。
筐里還沒滿,心里發急,額頭上的汗珠往下滾。
“仟仟姐!仟仟姐!你在哪兒啊!”
有人喊。
林仟仟直起腰,回頭一看,是隔壁丁大娘家的小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仟仟姐,快、快回去——你後娘要打死阿龍了!”
林仟仟手里的筐掉在地上,野菜灑了一地。
沒顧上撿,撒就往山下跑。
十三歲的姑娘,瘦得一把骨頭,跑起來卻像發了瘋似的。
山路上石子硌腳,不知道疼;荊棘刮破,不知道疼。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阿龍,阿龍不能有事。
沖進村口大樹下的時候,看見弟弟蜷在地上,丁玉香正往下踹。
“住手!”
丁玉香覺得不解恨,抄起旁邊的大石頭就要砸林玉龍。
小虎喊道“阿龍”可是已經不趕趟了。
林仟仟著頭皮撲過去,整個人趴在弟弟上。
那一塊石頭帶著風聲落下來,砸在後腦勺上。
“姐——!”
林玉龍的聲音撕心裂肺。
林仟仟眼前一黑,溫熱的順著頭發往下流。
想說什麼,張了張,嚨里只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然後整個人了下去。
“姐……姐你怎麼了……姐你別嚇我……”
林玉龍強爬起來,把姐姐的頭抱在懷里。
從他的指間往外滲,黏糊糊的,燙得嚇人。
他用手去捂,捂不住;用袖子去,不完。
“姐,你醒醒……你說句話……”
林仟仟的臉越來越白,像一張紙。
“娘……不會真死了吧?”林媛媛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有點抖。
丁玉香也愣了一下,拿腳踢了踢林仟仟的:“小賤人,別裝死啊。”
林仟仟一不。
丁玉香心里發,一把拽過兒:“走,回家!什麼都別說,聽見沒有?”
母倆跑得比兔子還快。
地上只剩下一地跡,和抱著姐姐的林玉龍和站在一旁的小虎。
“姐……”林玉龍抱著,把臉在額頭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你說過要帶我去看娘的墳……你說過要給我做新鞋……你說過的……”
還在流。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知道抱著,一直抱著。
是這世上唯一要他的人了。
不能死。
死了,他就真的野種了。
“姐,你醒醒……”他聲音發抖,眼淚糊了滿臉,“我聽話,我不惹事,我再也不打架了……姐,你醒醒……”
太曬著他的後背,他卻渾發冷。
“我去喊我娘!”小虎的聲音從遠傳來,然後是一串跑遠的腳步聲。
林玉龍抱著姐姐,等著。
時間過得特別慢。慢得像過了一輩子。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虎子娘的聲音才從門口傳來。
“作孽啊!”
虎子娘跑過來,蹲下,手探了探林仟仟的鼻息——還有氣,但是很弱,弱得像一頭發,一就要斷。
“快!搭把手!”虎子娘把林仟仟背起來,回頭沖小虎喊,“扶著你玉龍弟弟!”
林玉龍被小虎架著,一瘸一拐跟在後面。
他眼睛一直盯著姐姐垂下來的手。那只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里還嵌著野菜的綠子。
手背上全是口子,新傷疊舊傷。
那只手隨著虎子娘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像一片要飄走的葉子。
林玉龍盯著,不敢眨眼。
他怕一眨眼,那片葉子就飄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