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安陵容是被外頭的靜吵醒的。
天剛蒙蒙亮,東配殿那邊便傳來一陣混嘈雜的靜,不是尋常的說話聲,而是哭喊、哀求、還有重的腳步聲混在一,攪得整個院子不得安寧。
睜開眼,喚了守夜的寶鵲進來問話,寶鵲面也不大好,低聲音道:“小主,華妃娘娘那邊來了人,說是要將夏常在挪去冷宮。”
安陵容心頭一,披著裳起,隔著紗窗,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去,只見東配殿門口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太監,一個個面無表,像拎什麼件似的進進出出。
夏冬春邊那兩個陪嫁的宮跪在院子里,哭得聲嘶力竭,一個抱著太監的不放,一個磕頭磕得額上滲出來,里不住地喊著:“求求各位公公,我們小主還傷著,挪不得啊!求求你們了,等小主傷好一些再挪不嗎?”
伺候夏冬春的宮哭喊著求,但是那負責搬運東西的太監們毫不為所,連拖帶拽的將那兩個宮弄走,隨後將人用擔架抬著就往東配殿里去了。
過了一會,他們又出來,擔架上多了個人。
夏冬春趴在上面,面灰敗,干裂起皮,半睜著眼睛,似乎還不太清醒,嚨里發出一陣含混的。
的下半裹著紗布,紗布上出黃褐的污漬,空氣中彌漫著一腐爛的甜腥味,天氣太熱了,那傷怕是早就不好了。
為首的太監嫌惡地皺了皺眉,揮了揮手,擔架便被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往延禧宮外走去。兩個宮哭喊著追上去,被留在原地的太監攔住,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主子的影消失在宮門口。
時辰到了,雲舒帶著人進來伺候安陵容梳洗,一會還要去向皇後請安。
想起夏冬春初宮時的模樣,每次都高高揚著下,眉眼間全是志得意滿,張口閉口便是瞧不起人,仿佛整個後宮都在腳下。
不過數日,那張揚跋扈的夏常在,便了這副模樣,躺在擔架上,半死不活地被人抬去冷宮,一點面沒有。
安陵容垂下眼簾,說不清心里是什麼滋味。
不同夏冬春,畢竟夏冬春沒對惡語相向,若只是因為如今境可憐就要輕易原諒對自己的傷害,安陵容也覺得做不到。如今走到這一步,夏冬春怪不得旁人。
夏冬春以為自己背後有皇後撐腰便萬事大吉,卻忘了在這後宮里,遠水救不了近火,遠親不如近鄰。華妃要收拾一個常在,比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穿戴打扮好,也要去向皇後請安,安陵容站在門口著東配殿的方向一時間心復雜。
富察貴人從主殿出來,手里搖著一把團扇,見安陵容站在廊下發呆,順著的目往東配殿的方向瞥了一眼,便明白了七八分,上前道:
“挪走夏氏也好,倒是清凈。省得聽邊的丫頭哭,聽說瘋話,這幾日我都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富察貴人說這話時,語氣十分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沒有朝東配殿多看一眼,更沒有問一句夏冬春的傷勢如何、挪去冷宮會不會加重病,只覺得耳子總算能清凈了,夜里能睡個好覺了,這便是頂要的事。
安陵容看著富察貴人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涼意。
但很快便收回了目,面上浮起一溫順的笑,點了點頭:“姐姐說得是。”
嬪妃們向皇後請過安後,第一次侍寢結束的妃嬪要再向皇後行大禮。
沈眉莊雖然還有些,但仍是端莊的行禮,聆聽皇後的教導,其余人倒是也沒說什麼酸話。
“沈貴人第一個得寵,日後也必得細心侍奉,早日誕下皇嗣給其余妹妹做個表率才是。”
皇後笑著提及子嗣,惹得沈眉莊臉再度紅了起來,其余無子的妃嬪也面不自然。
齊妃就見不得什麼再生一個皇嗣來和三阿哥爭寵,瞧著沈貴人那面含春的模樣心中就不痛快。
“到底是沈貴人出武家,膽子大些,了驚嚇後還能侍寢承寵,不像那莞常在滴滴的,竟然就這樣病倒了。”
齊妃一邊說,一邊用眼神掃視著沈眉莊和華妃。
話里的意思很明顯,沈眉莊得寵是喜,就非要提福子的死,膈應沈貴人和華妃。
華妃也眸一冷,正要說什麼,皇後便開口打圓場。
“莞常在年輕,剛進宮就瞧見淋淋的,自然是害怕的。剪秋,一會你帶著些補品去瞧瞧莞常在,可憐見的。”
華妃知道皇後和齊妃這一唱一和的,不外乎還是在提起福子的事,可此事已經糊弄過去了,自然不怕兩人再提。
“沒福氣就是沒福氣,同樣是了驚嚇,怎麼別人就沒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罷了,這一病倒是連規矩都不必學了,病的還真是時候。”
華妃語氣輕蔑,話里也帶著嘲諷的意味,暗示莞常在不中用裝病躲責罰。
沈眉莊本就心系甄嬛,也最見不得旁人言語冒犯,如今又得了圣寵,也有了幾分底氣。
“娘娘說笑了,莞常在弱,見識了宮中的刑罰和那樣的場面,難免不怕,且太醫也來瞧過是邪風,總得好好調養著。”
沈眉莊說完只垂眸微笑不語,一日間親眼見著了華妃用一丈紅打殘了夏冬春,又在花園的水井里見到死人,誰能說不害怕?
而且太醫已經確診,難道莞常在是自己想病的嗎?華妃未免也太苛刻了些。
華妃冷眼掃了沈眉莊一眼,卻沒再說什麼,總歸莞常在病了正合心意,若能病死了最好不過。
可這個沈貴人,不過才承寵便敢頂自己的話,華妃對已經有些惱了。
“沈貴人既然這樣關心莞常在,不如請安結束後你親自去瞧瞧吧。”
沈眉莊猶豫了一瞬,是想去看嬛兒的,可如今自己才得寵,嬛兒又得的是時疾,便是同住的淳常在都得搬走避疾,自己去了若被傳染,豈不是要斷了恩寵?
這樣猶豫不決,在場之人心如明鏡,齊妃也笑道:“華妃你這說的是什麼話,莞常在得的是時疾,沈貴人去了,若是傳染了還怎能見皇上?妹妹圣恩正隆,難道要為了些許姐妹分,連皇上都顧不得了?”
這話說的嘲諷意味十足,可沈眉莊卻偏偏找不到辯解的理由,華妃也覺得齊妃難得說了句中聽話。
見沈眉莊那有些難看的臉,華妃悠然道:“說到底還是夏常在的不是,屢屢言語犯上還嚇著了幾位妹妹,太醫瞧過說以後無法行走,只怕也不能伺候皇上了,本宮便人將挪到冷宮去了。”
華妃泰然自若地說出對夏冬春的置,只是人早就被挪到了冷宮,此時才稟報皇後不過是走個過場。
齊妃一向是以皇後馬首是瞻,見這樣僭越,也蹙起眉頭不滿的開口:“華妃,夏常在傷勢還未痊愈,若挪到冷宮去如何能養的好?”
華妃目掃視著噤若寒蟬的新人,微微一笑開口:“夏氏罰後仍舊死不改,在延禧宮養傷時屢屢出言辱罵本宮,此等屢教不改的人,齊妃以為罪不當罰嗎?”
皇後面冷肅,語氣也不太好:“好了,華妃你也太小氣了些,夏常在殘疾,無法侍奉圣駕,可讓一個人去冷宮豈不是要這條命嗎?繪春,等請安結束,你去太醫院請太醫再去瞧瞧夏常在,夏常在的陪嫁侍若愿意去服侍也可帶過去。”
話說了這麼多,可沒有一句話是要將夏冬春從冷宮里弄出來的。
冷宮之人無法外出,食用藥都十分艱難,將殘疾的夏冬春和陪嫁婢丟到冷宮去和等死也無異了。
說到底還不如夏常在死了,這兩個宮作為陪嫁,還能等到二十五歲以後離開皇宮。
只是夏家也未必能放過們的家人......
安陵容突然就意識到了屏推演中所說的“看起來寬和仁善的皇後”是什麼意思了。
華妃要提刀殺人,別人都會覺得華妃心腸狠辣,但皇後出面制止,說將那個人打殘廢留下一條命就行,別人就會覺得皇後仁慈些。
所謂的寬和仁善不過是同行襯托,若真的寬和仁善,從前那樣看重夏常在,將接出冷宮打發到偏遠的宮殿住著也好過在冷宮等死的強。
齊妃的目來回掃視著,最後落在了默不作聲的安陵容神,帶著些疑和好奇的問道:
“倒是安答應看著弱怯,見著夏常在這樣淋淋的,倒是沒有嚇著。”
安陵容雖然不知道齊妃為何突然提及自己,但到眾人的目,趕忙做出一副張不安的模樣起。
“嬪妾多謝齊妃娘娘關心,只是嬪妾沒有沈貴人的膽量,回去也做了幾日噩夢,只是夏常在是因過罰,所以只得更加規矩守禮,不敢冒犯。”
這樣戰戰兢兢的,倒是讓齊妃沒了興趣,還是富察貴人笑著打趣。
“齊妃娘娘您不知道,安答應膽子小,臉都嚇白了,一連幾日都是嬪妾陪著,否則估計嚇得門都不敢出了。”
安陵容聽了富察貴人的笑談,只出一個靦腆的笑。
到底是誰害怕的不敢出門,一連幾日都不敢一個人呆在屋子里,見到了夏冬春的傷勢都嚇了,不說。
只是富察貴人這話也算是為解圍,更加深了膽小怯懦的形象,因此安陵容也就順桿子下來。
只是剛起準備坐下,抬眼便見到有兩個人注視著自己,一個是皇後,另一個是華妃。
皇後面上帶笑,可那雙眼睛卻著打量與審視,宛如一條毒蛇盯著獵。
而華妃則是慣有的輕蔑,或許是因為安陵容話語中沒有偏幫兌,反而說夏冬春是罪有應得,倒是沒什麼惡意,像是隨意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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