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聽到這里,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輕輕咳了一聲。
兩個小太監悚然一驚,猛地回過頭來,這才瞧見安陵容正站在後不遠,雖然面上沒什麼怒,可那兩人還是嚇得魂飛魄散。
“奴才給安答應請安!答應吉祥!”兩人齊齊跪倒。
安陵容不不慢地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碎玉軒的小太監,開口問道:“你是碎玉軒的太監?什麼名字?”
那小太監渾都在發抖,額頭上一片冷汗,聲音都變了調:“奴……奴才小荷子,是碎玉軒伺候的。奴才知錯了,奴才再不敢非議小主了,求安答應饒過奴才這一回吧!求安答應開恩!”
他磕頭磕得咚咚響,額角都磕紅了一片。
對于甄嬛,安陵容心中還是有些好奇和敬畏的,據這幾次的相見,倒不認為甄嬛會被嚇到起不來床的程度,因此對于這個小太監,起了些旁的心思。
安陵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半晌才開口道:“你可知道,在後宮非議主子,是個什麼罪名?”
小荷子渾一僵,只帶著哭腔求饒:“奴才知錯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小主就當奴才是個小螞蟻,將奴才放了吧!”
安陵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倒是和緩了下來:“罷了,你也是替主子憂心,本不是什麼大錯。只是這些話,若有心人聽了去,傳到莞常在耳中,你一頓罰可免不了。”
小荷子連連磕頭,做出一副激涕零的模樣:“謝安答應開恩!謝安答應開恩!”
安陵容看了雲舒一眼。
雲舒會意,從袖中出一塊碎銀子,遞了過去。
安陵容接過,彎腰放在小荷子手邊,聲音不高不低:“這銀子你拿著,回去好好當差。本小主與莞常在一同宮,病著我也憂心,往後莞常在那邊有什麼事,你可愿意替我留心一二?不必驚旁人,只消你閑了來延禧宮說一聲便好。當然,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勉強。”
小荷子愣了一下,隨即福至心靈,連連點頭:“愿意愿意!小荷子多謝安答應賞識!奴才一定替小主留心著,莞常在那里有什麼風吹草,奴才準頭一個來稟報!”
安陵容又看了他一眼,語氣仍是淡淡的,卻多了幾分鄭重:“只是有一條,不許胡言語。若我聽見你在外頭編排主子的是非,或是把我今日的話傳出去半個字,你知道後果。”
“奴才不敢!奴才萬萬不敢!”小荷子又是連連磕頭。
安陵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往延禧宮走去。雲舒跟在後面,主僕二人的影漸漸消失在門廊深。
小荷子跪在地上,看著手心里那塊碎銀子,又驚又怕,還是的。
旁的小喜子推了他一把,低聲道:“還愣著做什麼?起來吧!你倒是個有造化的,安答應這是要用你哩!”
說完他就也了額上的汗趕追了上去,生怕安答應會因為小荷子對自己有什麼不好的印象。
小荷子了額頭的汗,心里五味雜陳,半晌才站起來,著銀子,著安陵容離去的方向發了會子呆。
等安陵容剛坐下,小喜子便一頭扎進樂道堂里,撲通跪倒在地,磕了個實實在在的響頭。
那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脆,把正在收拾茶的寶鵑和寶鵲都嚇了一跳。
小喜子跪在地上,急急地辯解,聲音里帶著幾分惶恐:“小主!方才在外頭,是小荷子主找奴才的,非要拉著奴才吐苦水。奴才對小主忠心耿耿,絕不敢在背後妄議小主半句!”
說著,像是怕安陵容不信似的,他又咚咚咚地連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都磕出了一片紅印。
安陵容瞧著他這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知道他是怕自己猜疑他也妄議主子,沒想到這個小喜子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卻已有了幾分察言觀的機靈。
擺擺手,溫聲道:“起來說話吧,地上涼。”
小喜子這才爬起來,卻沒有站起來,仍舊跪在那,眼睛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安陵容的神。
安陵容端起茶盞,不不慢地問:“你和那個小荷子,是怎麼認識的?他這個人,還可靠嗎?”
小喜子連忙答道:“回小主,奴才和小荷子是同鄉,打小就認識。只是他結上了康祿海康公公,給康公公做了徒弟,使了銀子才到碎玉軒去伺候莞常在的。”
他頓了頓,又拍著脯保證:“小荷子這人倒是不壞,就是鬼心眼多了些。可小主您放心,有奴才在,保準小荷子聽您的!”
安陵容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怎麼保證?你們不過是同鄉,他又有師傅,還在常在邊伺候,未必肯把我一個答應放在眼里。”
小喜子嘿嘿笑了兩聲,湊近了些,低聲音道:“小主有所不知,那康公公可不只小荷子一個徒弟。碎玉軒還有個更得他喜歡的小印子,那小子慣會油舌地邀功賣好兒,小荷子哪里爭得過他?再加上莞常在又得罪了皇後和華妃,平日里連去務府領東西都得看人臉。小荷子不但要伺候主子,還得伺候自己的師傅和小印子,那日子過的是真一個苦啊。”
他說著,又往前膝行了兩步,臉上堆起討好笑容:“可小主您不一樣啊。您寬容待下,又得華妃娘娘喜歡,還和富察貴人好。小荷子早就羨慕奴才羨慕得不行了,只要能給小主辦事,他保準樂開花!”
安陵容聽著這話,面上不聲,心里卻有些啼笑皆非。
華妃與夏冬春那場意氣之爭,落到這些奴才眼里,倒了自己得寵的證據。不過也不打算解釋什麼,在這深宮里,能讓人高看一眼總是好的。拉虎皮扯大旗,狐假虎威一番,也算是歪打正著,解了當初華妃賞賜之後夏冬春對的百般刁難。
“你倒是看得明白。”安陵容微微一笑,朝雲舒使了個眼。
雲舒會意,從袖中出一枚銀錠,隨手拋了過去。
小喜子眼疾手快地接住,那白花花的銀子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線,他恨不得像狗撲食一樣撲上去接。攥著銀錠,他喜笑開,只覺得那銀子的分量沉甸甸地在掌心里,實在得很。
他不在乎自己像不像狗,在這宮里,只要能拿到銀子,像狗又如何?
宮們尚且是八旗出,年滿二十五還能離宮歸家,可他們這些太監,出寒微,又被切了一刀斷了子孫,不過是紫城里最卑微的耗材罷了。哪年不得死幾個、凍死幾個、被打死幾個?
熬出頭的畢竟數,熬不出來的,就只能做奴才里的奴才,伺候主子之外,還得伺候管事太監、伺候有資歷的大太監、伺候認的師傅、伺候師傅跟前得臉的師兄弟。若是攢不下銀子,一旦病了殘了,便只能等死。所以太監們才拼了命地往上爬,做夢都想找個好主子,好讓自己些欺負,多攢些養老錢。
小喜子把銀錠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又笑著重重地磕了個頭:“多謝小主賞賜!奴才一定盡心竭力,伺候好小主!”
半晌沒聽到回音。
他抬起頭,卻發現安陵容正盯著自己的袖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