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昭的方子說來并不復雜,就是西瓜霜。
時人已經有了制硝的法子,西瓜卻是近幾十年才從西域傳國,人稱寒瓜。
“你說的寒瓜霜,當真能有此奇效,老夫怎麼從未聽聞。”周行老將信將疑。
不過,看在這小娘子如此慷慨獻方的份上,他也沒糾結太久,放下方子,爽快道:“稚奴,去取印信來。”
稚奴再度驚奇地打量了葉昭昭一眼,這才出去,重新找了東西進來。
葉昭昭就看見,周行老翻開了一本賬本,找了幾頁,頭也不抬問:“什麼名字,哪里人氏,做的什麼吃食?”
“民葉昭昭,汴京本地人氏,”將路上想好的話端出來,“賣的是甜飲子,用甘豆湯的法子,再加紅棗百合蓮子等——”
“百合蓮子?”周行老的筆頓了一下,掀起眼皮,在布裳和毫無裝飾的發髻上再度掃了一眼,“這兩樣可不便宜,你賣多錢一碗?”
這是對起了疑心?
葉昭昭也沒想到,自己只是想做個生意,竟然還有這樣多問題要答,難不還怕賣得太貴生意做不下去?
“回行老,十文十二文都可以,端看生意如何。”
這是葉昭昭核算過本後,給出的價格范圍。
一碗糖水,原料占比最大的其實就是糖和水,其他東西不算多,加上燒火的木柴,本也不過六文錢上下。
但這是建立在零售采購的本上,如果批發,本還能再降。
話又說回來,做生意也不是為了發財,只要一家老小能吃飽喝足度過接下來三年,還愁沒有好日子過?
所以定價并沒有太離譜,不然按照餐飲行業的定價標準、售價是本的三倍以上,一碗糖水得賣十八二十文了,哪個百姓會舍得買?
“才十文?”周行老眉頭一挑,“你這有賺頭?”
普通一碗甘豆湯木樨飲子就要賣十文八文的,加這麼些東西也只賣這個價?
怕不是惡意低價來的。
作為行老,最擔心的除了用不潔吃食外,就是這惡意低價高價,擾了坊市的規矩。
葉昭昭心中暗道不妙,“民不過小本生意,飲子里自然加不了多值錢的東西,若能賣出這個價,民已經很是知足了,不敢奢想其他。”
周行老很快也意識到了,說是有什麼百合蓮子,若一碗里只給沾些味道,倒確實漲不了太多價。
看在給自己獻方的份上,他好歹緩和了語氣:“既然你心里有數,老夫就不多多舌了。”
“你打算將攤子開在何?”
若是有機會,他也去嘗上一碗。
“民家住甜水巷,所以打算開在那附近。”
“倒是個好地方。”周行老點點頭,“你這買賣是新開的,頭三個月我作保,頭減半,每月只取五十文。”
葉昭昭愣了愣:“頭?”
“行里的規矩,”周行老語氣認真地對解釋,“你在行里做買賣,行里給你作保,幫你通融,你賺了錢,行里一些,按照你十文一份的飲子,十倍為每月的頭,你別告訴我,你一個月都賣不出十份去?”
“民也心里沒數,不過多謝行老提點,民曉得了。”
周行老不再多言,在賬本上寫了幾行,又從旁邊出一張紙,提筆唰唰唰寫滿,遞給:
“好了,拿去街道司,定鋪子賃錢,回來找老夫畫押,老夫給你錄行冊,往後你就是飲食行的人了。”
葉昭昭上前幾步,雙手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看——
上頭寫著的名字、攤位主要賣什麼、售價幾何、還有一行小字:承保人周氏,飲食行,另附一枚鮮紅小印。
將紙小心折好揣進懷里,鄭重地福了福:“多謝行老。”
從周行老出來 ,葉昭昭沒敢耽擱,找了人打聽後,直奔街道司。
街道司小小一間,瞧著并不如何威風,門半掩著。
先是叩了叩門,出來的是個年輕男人。
這人穿著青布衫子,腰里系著條黑革帶,看向的眼神中閃過一驚艷,“小娘子找誰?”
葉昭昭:“民想在康寧坊甜水巷賃個攤位,特來上狀。”
“賃攤位?”那人把門拉開了些,上下打量,“可去拜過行老了?”
“行老那邊民已經拜過了,”葉昭昭出個坦的笑,遞出方才得來的紙“所以特來貴司投狀。”
“等著。”青年人一把接過,把門掩上,往里去了。
站在門口,聽見里頭約約的說話聲,聽不真切。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門重新打開,青年人側讓出一條路:“進來吧,勾當在里頭。”
街道司的衙門不大,過了影壁就是正堂。
葉昭昭低著頭跟進去,余掃了一眼——
堂上坐著個穿青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凈,留著兩撇修剪齊整的胡子,手里是那張方才遞進來的紙,另一側是正翻著的一沓文書,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
“康寧坊甜水巷?”那人聲音不高,著慣常理此事的冷淡。
“回人,是。”
接下來一切就按部就班了。
葉昭昭選了甜水巷箱首一個靠東的攤位,每月賃錢是一兩銀子。
而後又聽代:“擺攤不許過表木,不許占道,不許留夜,不許潑污。逢節慶大朝會,府要用道,提前三天出告示,你那攤子就得收……可記住了?”
葉昭昭心里復述了兩遍:“記住了。”
勾當提筆在那紙上寫了幾行,又蓋上一個朱紅的印,遞給:“那這個去找行老錄你行,三日之辦妥開張,否則過了日子,這位置另許旁人。”
這是為了防止有些人惡意競爭,買下好幾個攤位,就是不做生意,所以規定了必須三日開張。
葉昭昭才知道還有這麼一點,不由心下一驚。
買東西的家當還沒置辦齊全呢!
不說鍋碗瓢盆,就是拖東西去賣的小推車也沒有一個。
可見那勾當遞了紙就去理別的事,青年的衙役已經開口趕人,葉昭昭怎麼也說不出寬限幾日的話來,只能再去想辦法,加急買裝備!
一路又趕往周行老家,了行畫了押不提。
等出了周行老家,抬起頭,日頭已經偏西了。
葉昭昭站在巷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挑擔子的貨郎、收攤的小販,還有路邊點起燈籠的食鋪,忽然有一種新奇的覺——
執照揣在懷里,賃錢過了,行老畫過押了,攤位也定下來了。
康寧坊甜水巷東一百二十八號攤位,從明天開始,就是的了。
邊走邊愣了一會兒神,直到一陣冷風吹過來,才回過神來。
肚子了。
一整日跑來跑去,除卻早飯,才吃了一個糖炊餅,能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