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艷高照,風和日麗。
大水村比過年還熱鬧,每一戶人家,派一個勞力去楊文錦家幫忙,算十個工分。
有吃,還算工分,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家里有的,干脆不要去上學了,去楊家蹭吃蹭喝。
張偉前兩天就送來了半邊豬,五十斤魚,還有辣椒,白菜,花生米……
誰家嫁能有半邊豬?
去幫忙的男人人,一大早就來了。
巧巧娘拿了一些炒花生,炒瓜子和糖果招待客人,小孩子們一人抓一把,幾秒鐘就搶完了。
巧巧只有一個至親姑姑,一大早就來了,剩余的客人,都是大水村的村民。
巧巧家很久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就算是親姑姑,也不太回來。
怪不得姑姑,看見天天喊疼的娘,又拿不出錢來治病,心中也難。
如今,巧巧嫁給軍人,楊家就是軍人家屬,家庭地位高了,想要結的人也多了。
鄭林幫巧巧梳妝打扮,農村沒有化妝品,只有一瓶雪花膏,和幾片紅紙。
林幫巧巧梳了兩個長辮子,系上紅頭繩。
又用雪花膏在臉上了又,農村人天然的黑,怎麼也白不了。
紅紙沾上水,在上抿幾下,添不。
鄭林左看看,右看看,滿意的點頭:“真啊,新郎見了,會歡喜到心里去。”
“他不來。”巧巧任由鄭林折騰,鏡中的,并沒有什麼喜。
“不來?誰不來?新郎不來?”鄭林大驚。
“嗯,他爸媽來接親。”
“不是,丑媳婦也要見公婆啊,你們結婚了,他不來拜見岳父岳母?”
鄭林急了,從未聽說過父母代替兒子來接親的。
巧巧不再說話,不知道怎麼解釋。
“新郎不來,村里人的閑言碎語,還不把你淹了?”
“我不在意,林,你會看不起我嗎?”巧巧抬眼看著林。
林一把摟住巧巧的頭,哽咽著:“傻瓜,我們是朋友,我怎會看不起你,我心里難過。”
強忍著的眼淚,滴在巧巧的頭發上。
巧巧一笑:“林,我只在意你的看法。村里那些人,怎麼都會嚼舌,我不放在心里。”
“巧巧,委屈你了。進城以後,好好過,咱們爭口氣,就是要過得比別人好,氣死那些嚼舌的。”鄭林干眼淚,強笑著。
“林,等我安頓好了,就給你寫信,你要記得回信。”
“回,肯定回。村里生了幾頭豬崽子,我都寫信告訴你。”
“巧巧,別難過,村里人議論你,我幫你罵回去。”
“等冬天閑下來了,你去城里看我。”
“好,去看你。”
接親的吉普車來了三臺,村里人全部涌到院子外,都想看看那斷的英雄,到底長什麼樣。
很憾,沒有看到新郎,只有新郎的父母和幾位穿軍裝的戰士。
“新郎不來嗎?”
“太看不起人了,說到底也是楊家婿,門都不登。”
“巧巧有苦吃了,人家本不把當回事。”
“什麼嫁,不就是賣兒嗎?”
竊竊私語,婦們興的議論著。
周仲海和羅雲下車,手里提著一大袋子糖,熱的招呼村民:“辛苦老鄉了,來,吃喜糖。”
是非要說,喜糖也是要接的,農村看不到這麼高級的糖。
村民們一邊吃糖,一邊小聲編排著這門親事。
周仲海進了正屋,巧巧爺爺,巧巧爹熱的招待,羅雲則進了巧巧的閨房。
“巧巧,真啊,好看。”
羅雲上下打量著巧巧,贊道。
“嬸,您坐。”
巧巧慌忙站起來,拘束的說。
“什麼嬸,要改口啦,結婚證下來了,就要喊媽了。”
“媽……”農村喊娘,城里人喊媽,這聲媽,巧巧喊得別扭。
“誒,好好,真好。”羅雲莫名的眼睛了,慌忙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紅包,塞給巧巧:“現在流行改口費,媽也跟一回流。”
巧巧收下了紅包。
鄭林的喊了一聲:“嬸,我鄭林,巧巧的朋友。”
“鄭林,好,也是一個好孩子。你今天也進城吧,陪陪巧巧。”羅雲熱的邀請。
“不啦,隊里要種玉米了,得上工呢。”
“那你空閑了去城里玩,隨時歡迎你啊。”
“謝謝嬸。您陪巧巧說話,我去廚房幫忙!”鄭林著手說。
別走……巧巧心里喊著,鄭林已經出去了。
羅雲拉著巧巧在床邊坐下:“巧巧,對不起,委屈你了。”
“媽,沒關系。”巧巧低頭說。
“文輝他……巧巧,做媽的都是自私的,文輝殘疾了,我還是希他有一個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生活。其實,我和你爸爸,早就見過你,在大會上。當時,你爺爺在臺上,你在臺下流眼淚,便特意找張偉打聽了你的家庭。
你爺爺沒有錯啊,只是,如今這個時代,唉……巧巧,你進了我家門,就是我的孩子,再也不會有人為難你爺爺了。
文輝是個驕傲的孩子,失去了雙,對他打擊很大。可他也是一個好男兒,他說,寧愿死在前線……巧巧,可我是他媽啊,他能活下來,就是最大的恩賜。
巧巧,你娘最擔心的是,以後能不能有一兒半,其實我比你娘更想孫孫子。如果你們真的做不夫妻,我……我認你為兒,允許你們離婚,無論你嫁給誰,我給你備嫁妝,只是,你要把文輝當親哥哥,等我和他爸不在了,你關心關心他。”
說著,羅雲泣不聲了。
巧巧也哭了,擁著羅雲說:“媽,我就守著周文輝,不離婚,不再嫁。”
“傻孩子,如果文輝真不,我怎能讓你守一輩子活寡?”
母倆相擁而泣,眼淚啊,多苦,多。
屋外,有人在喊:“喜宴開席咯。”
“等會兒,放鞭炮,放鞭炮啊。”
院子里熱鬧非凡,羅雲幫巧巧干眼淚:“孩子,不哭,今天是你好日子。有爸爸媽媽在,你別胡思想,都會好起來的。”
巧巧靦腆一笑:“媽,遇見您和爸爸,巧巧很幸運。”
“嗯嗯,有你這個好閨,媽媽也很幸運。”羅雲的心,比巧巧還苦。
文輝傷以後,多次絕食自殺,是他爸爸跪在他床邊,求他可憐可憐父母,才喝了一口粥。
文輝上大學時,有一個喜歡的孩子,本想著文輝回來以後,就上門提親。
如今,兒子殘疾了,孩子的父母,怎會同意他們的婚事?
羅雲心里苦,兒子心里也苦。
羅雲的眼淚哭干了,最後兩口子商量著,找個善良踏實的農村姑娘,再生個孩子,兒子也許就能走出來了。
羅雲是真的喜歡巧巧,圓圓的臉,清澈的眼神,看著就讓人親近。
周仲海今天帶了司機,開懷暢飲。
他代替兒子,一桌一桌的敬酒,與每個老鄉一一握手。
村民們平日連公社都走不出去,如今,著軍裝的師長與他們握手,別說多自豪了。
周仲海是真的高興啊,他把所有希都在巧巧上,如果能讓兒子振作起來,喝死也愿意。
兒子,是這個錚錚鐵骨男人最大的傷痛。
面對敵人,周仲海毫無畏懼往前沖,可面對失去雙的兒子,他的心真疼啊。
父母跪地祈求,祈求他活下去,他活下來了,卻朝氣全無。
他不看報紙,不說話,不笑,不吵,不鬧,就那麼愣愣的看著窗外,他才28歲啊,怎麼才能過完一生?
酒席喝到下午兩點,新娘子上車了,回到城里,還有晚上的酒席。
巧巧爺爺和爹出門送,巧巧和娘躲在屋子里流眼淚。
楊政穿了一新服,送妹妹去城里,然後去市機械廠報到。
周仲海喝得搖晃了,還不停的揮手:“老鄉們,下次,下次再來喝。”
巧巧的嫁妝不多,也裝了滿滿一車。
方姑姑和張偉點頭哈腰的送周仲海上車,周仲海拍著張偉的肩膀說:“謝謝你了,兄弟,我都放在心里了。”
又對方姑姑說:“劉松明是個好戰士,他如今在後勤部,好的。”
方姑姑都笑歪了,費了這麼大力氣,就是希兒子在部隊有人照顧。
另外一臺車上,鄭林握著巧巧的手說:“寫信啊,寫信。”
“好,好,林,有時間去城里看我。”
直到車開,巧巧沒有看到趙金濤。
趙金濤站在山坡上,看著掛著紅綢的吉普車啟,看著他心的姑娘遠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