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是林穎第一次驗了一把深度睡眠;沒有夢,沒有浮沉,連心絞痛都沒犯。
林穎醒過來之後覺……很舒服。
這覺太陌生了,十八年來從沒驗過舒服是這樣的。
試著深深吸了口氣,空氣進瞬間舒展開,沒有口要裂開的覺。
“醒了!醒了啊!”一道聲從門口傳來。
林穎轉頭,這名字習慣的很快。
一個三十出頭的人走到床邊,上穿著碎花圍,頭發隨意挽起來,手上還沾著面。
跟著進來的是一個黑瘦的男人,穿著背心短,胳膊上有干力活的人才有的腱子。皮曬古銅,五廓不錯。
兩個人盯著看,等了一輩子似的。
腦子里一些模糊的記憶中,他們等了九年。
“你……”人抬手想林穎的臉,手指到一半又回去,“你認得我們嗎?”
林穎看著他們。
記憶不是自己的,是這殘留的。模糊的碎片式的知:男人喂粥,人無數次低低的呼喚,“阿妹,阿妹,你什麼時候才認得阿媽啊……”
比腦子先了:“老竇,媽咪。”
說的是粵語,林穎愣了。上輩子普通話、英語、日語都會,唯獨沒學過粵語。但這會兒張出來的就是這個音調,這個韻律……是的記憶。
人眼淚一下就落下來了,把林穎整個人摟在懷里。
男人站在旁邊,低下頭大手抹了一把臉。
人松開,捧著的臉左看右看,淚珠子還在掉:“你認得!你認得我們!”
林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有人這麼認真的盯著看,不太習慣。
“我……”林穎開口“好多都唔記得了。”
是不記得,原主九年癡傻,本就沒多清醒的記憶;而許越的記憶屬于另一個世界和另一,更不能說。
何大柱松了口氣:“唔要,唔要。”他的粵語帶著明顯的口音,“你是我們的乖林穎,你還有個弟弟林謙,上學還沒回來。”
他越說越順,收不住了:“我是你老竇,何大柱,你爹我是G省渡過來的……”
“啪”的一下。
人一掌拍在何大柱上。
“你瘋了?!咩都講!”人瞪著眼罵他,“渡這種事都要講給兒聽?!”
何大柱條件反的往旁邊讓了讓,里嘀咕著“講了就講了……自己的兒可以講”。
林穎看著這一幕笑了笑,這是從未見過的畫面;人罵男人,男人不敢還,吵歸吵,熱乎乎的。
人看向林穎表和下來,坐在床沿,握住的手。
“我是你媽咪,現在是1980年6月。”放慢語速,“媽咪是香江本地人姓林,媽咪家人;你爹就贅了,所以你跟我姓林。”
看了看兒又補充:“你爺爺,還有小舅在郊區新界那邊的村子里,都好。等周末了,我們帶你回去看看,他們盼你好盼了好多年。”
林穎點了點頭。
信息量有點大:贅,所以姓林,跟母親姓;何大柱是父親的本名,G省渡來的,份上掛的是林家的戶口。
“你生下來就不對勁。”媽咪說著說著又哽咽起來,但這次沒掉淚,“一歲之前還好,會笑會鬧,一歲之後忽然就……就不認人了;眼神空的,你也不應.....”
“我們帶你去看了好多醫生,”何大柱在旁邊接話,“西醫說腦有問題…….”
“後來你阿婆介紹了吳師婆。”媽咪打斷他,“師婆一看就講,你走錯投胎的地方了,魂魄到了九歲才會被遣送回來。”
走錯投胎的地方?林穎想著這句話。
所以……這原本就沒有魂?還是說原本的魂走丟了,空了九年,等的就是?
師婆說的“遣送回來”,送回來的是誰?是原主的魂,還是,許越?
這些問題現在問不了。
“好了好了,不講這些了。”媽咪站起來,“肚子了嗎?媽咪去下碗面給你食。你一日一夜沒吃東西了。”
睡了一天一夜。
“。”林穎的胃在收,實打實的;上輩子那半死不活的,食是最先喪失的功能之一。
活著的實,全有了。
媽咪快步出了臥室,拖鞋啪嗒聲漸遠,接著是廚房傳來的水龍頭聲和碗碟撞聲。
何大柱還蹲在原地,看著:“阿妹,老竇以前跟你講過好多話,你都不記得了吧?”
“不記得了。”林穎老實回答。
“不要。”何大柱笑了一下,“以後慢慢再講過,我去給你做飯。”
他又回頭看一眼,這才出了房間。
林穎坐起,打量這間臥室。
不大,頂多七平方米,單人鐵架床,舊書桌,一個兩開門的柜,柜門關不嚴實,出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墻上著一張發黃的年畫,畫上是個抱著錦鯉的胖娃娃。
小,,但干凈,被子是棉布的,洗得塌塌的,有曬過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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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之後,媽咪說要去鋪頭開工,問林穎要不要一起去。
“你一個人在家里我不放心,”媽咪蹲下來給穿鞋,一雙白塑料涼鞋,鞋面上有個蝴蝶結扣,“你跟住媽咪,坐著就好,不用你干什麼的。”
林穎點頭,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出了門,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邊都是鐵門,門牌號用紅漆寫著。何大柱沒跟來,他扛著工箱出門了,說有人約了做柜子。
裕發大廈,樓下是一條短短的商業街,涼茶鋪、燒臘店、士多、報刊亭挨在一起。空氣里混著燒鵝的油香和涼茶的苦味。路不寬,人卻。有推著手推車的阿婆,有穿校服的學生,還有手夾著煙的中年男人從邊經過,各走各的,各忙各的。
媽咪牽著的手,步子快,穿街過巷,拐了兩個彎,在一間鐵閘門半卷的鋪面前停下。
招牌是手寫的,紅底金字:“林記裁”。
鋪面不大,十來平方米,進門左邊一整面墻的布料架,花多,碼得整齊;右邊是一臺老式紉機和一張大裁剪臺,臺面上散著尺子、劃、剪刀。
媽咪卷起鐵閘門,把林穎安置在角落一張折疊椅上。
“你坐這里,了自己倒水。”媽咪指了指柜臺下面的暖水壺,然後就坐到紉機前開始工作。
林穎坐在折疊椅上,看著媽咪的手很穩,布料在針下走得又快又直。
一個街坊路過,探頭進來:“林姐!你家阿妹真的好了?”
“好了好了。”媽咪頭都沒抬回應。
“哎呀恭喜恭喜!等下我拿件旗袍過來改,給你開張!”
媽咪應了一聲,紉機踩的更快了。
林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乎乎的。握了握拳,手指靈活的收攏又張開,終于有了一副健康的。
街上老遠響起了放學鈴,媽咪對著林穎說:“你細佬(弟弟)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