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落下沒多久,街面上更熱鬧了。
林穎坐在小凳子上,看著門外八零年代的香江街上來來往往穿校服的影;大多是白襯衫配藏青短,背著各式各樣的書包。
“媽咪!”一道男孩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個小小的影一陣風似的沖進鋪子,是林謙,自己的弟弟。
他背著一個快趕上他半個子大的舊書包,口劇烈起伏著。
媽咪看了他一眼,腳下繼續踩著紉機踏板,針腳飛快的走著:“跑什麼跑,後面有狗攆你啊?書包放下,去洗手。”
林謙沒去,他跑過來看著坐在角落的林穎。
以往每天放學回來,姐姐也都坐在這個位置;但那是木頭一樣的坐著,眼神發散,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
可現在,姐姐正微微偏著頭,一雙有神的眼睛正看著他。那目里有打量,有好奇。
“姐……阿姐?”林謙試探著了一聲。
林穎看著他,這不多的的知告訴,這九年來,這個小男孩每天都會把好吃的糖果塞進的手心,會在外面了欺負後跑回來抱著哭。
前世有個小妹許寧,也是這樣鮮活、這樣依;一種天然的親近涌上來。
“細佬(小弟)。”林穎開了口。
“阿姐!你真的認得我了!你會我了!”林謙激的一把抓住林穎的手,手心里全是熱汗。
他興的原地蹦了兩下,然後抬手拍:“阿姐,你放心!既然你好了,以後在這個屋邨,我罩著你!誰敢惹你,我打他的頭!”
話音剛落。
“啪!”林蘭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紉機,走過來一掌拍在林謙的後腦勺上,力度不輕不重,剛好夠打斷他那不可一世的氣焰。
“罩咩罩!你當自己是混黑道的啊!你在學校里給我好好上課,學古仔那套!再讓我聽見你講這些渾話,我拿藤條你!”
林謙滿臉委屈的看著母親:“做咩打我啊……還有一個月就放暑假了嘛,我會好好考試的啦!”
林蘭英瞪他一眼:“考不到前十名,暑假你就天天給我去涼茶鋪洗碗。”說完,轉回去繼續干活。
林穎看著母子倆鬥笑了一下;沒見過這樣的鮮活氣,覺得很新鮮。
看向還在腦袋的林謙,輕聲問:“弟,你今年幾年級了?”
林謙立刻放下手,湊到林穎邊:“一年級啦,等下個月考完試,我就升二年級了!阿姐,等我放暑假了,我帶你去公園抓金魚好不好?”
“好。”林穎點頭答應。
傍晚的時候,何大柱下班直接來到了裁鋪。他手里拎著個油紙包,還在滴著油,滿面紅。
“收工啦收工啦!今日斬料加菜,買了好靚的燒鵝!”何大柱著嗓門喊。一家四口關了鋪面,一起走回裕發大廈。
晚飯擺在客廳里,白切、炒菜心,還有何大柱買的燒鵝。何大柱特意開了一瓶啤酒,喝得滿臉堆笑,不停的給林穎夾菜。
林蘭英一邊數落他花錢,一邊把燒鵝夾給一雙兒。
吃過晚飯,林蘭英去廚房洗碗,何大柱在臺晾服。林謙在小方桌上攤開書本,開始寫作業。
林穎沒什麼事做,就拉了張凳子坐在林謙旁邊。
林穎的目落在桌面的書本上。隨意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看了一眼。
封面上印著《國文》翻開頁,排版是豎排,從右往左讀。麻麻全是繁字。沒有拼音,生字旁邊標注的是林穎不認識的注音符號。筆畫繁雜,排得又,看久了眼睛都有些花。
林穎又拿起下面著的一本,封面寫著《Mathematics》。翻開一看,全英文。從目錄到課文容,甚至連最基礎的加減法題目要求,全部是純正的英文。
林穎著書頁,有沒有搞錯?這只是小學一年級的教材啊。
自己記得在地的八九十年代,一年級還在學a、o、e和簡單的橫豎撇捺;而這里,七八歲的小孩子就要面對如此繁雜的繁字書寫,以及全英文的數學教學。
覺得自己這個小老弟也是非常不容易了;每天背著那麼重的書包,要啃下這些東西,難怪老母對他的績盯得那麼。
林穎把書放下,輕聲問:“細佬,你們在學校上課,都是教這些?”
林謙正咬著筆頭算一道算題,聽到姐姐問話,立刻回應:“對啊,國文課用中文講,數學和常識課,阿sir很多時候會夾著英文講。阿姐,你是不是看不懂?沒關系,我教你認字!”
面對弟弟的好心,林穎沒有推辭,順著話題往下問:“你們學校人多嗎?老師管得嚴不嚴?”
換做一般的小孩在寫作業時被頻繁打斷,早就煩躁了;但林謙一點也沒有不耐煩,姐姐現在能正常跟他說話,他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
他放下鉛筆,一條一條的耐心回答:“人很多的,我們班有四十個人。我讀的是辦小學,不收學費的,但是競爭很大。媽咪說,如果我不好好讀,以後連個好一點的中學都考不上!老師很兇的,拿著木尺,字寫不好要打手心的。”
說到打手心,林謙下意識的了脖子。
林穎聽著,心里有了個大概的廓。這是個競爭激烈、注重實用且充滿力的社會環境,哪怕是底層平民家的孩子,從小也要被迫卷這場洪流。
了林謙的腦袋:“你好好寫作業,我不吵你了。”
接下來的幾天。
林蘭英去鋪頭開工,就帶著林穎一起。林穎沒有再乖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而是開始在這個狹窄的商業街周圍活。
去對面的涼茶鋪看阿婆熬制黑乎乎的廿四味,聽街坊們抱怨最近豬又漲了多錢;
去報刊亭看老板整理當天的報紙,從頭條那些繁字標題里捕捉時代的信息.......
不怎麼主開口,只是聽著、看著;遇到搭話的鄰居,就禮貌的人。
沒幾天大家都知道林記裁鋪那個傻了九年的阿妹好了,看到會人,都嘖嘖稱奇,時不時塞給一顆糖或者一塊餅干。
沒人在外面走的時候,林穎就坐在鋪子里,翻看弟弟林謙之前用過的課本。林蘭英以為兒是看圖畫解悶,也沒管。
其實林穎是在迅速悉這套繁字的寫法和語境,把前世的知識庫跟眼前的世界做一個完的對接。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周末。
一大早,何大柱就扛著工箱出門了,他接了個急活,今天不能休息。
林蘭英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帶領子的碎花連給林穎換上。又給林謙穿上了干凈的帶領T恤。
“今日帶你們去新界,回你爺爺家。”林蘭英一邊給林穎梳頭,一邊囑咐,“到了村里,要人。爺爺年紀大了,看到你現在這麼機靈,肯定高興。”
林蘭英拎著兩個大塑料袋,里面裝著剛買的燒、水果,還有幾盒蛋卷。林謙背著一個小雙肩包,牽著林穎的手,母子三人走出大廈,去街口等小。
一輛紅頂的小車“嘎吱”一聲停在面前。林蘭英把兩個孩子趕上車,自己投了幣。
小車搖搖晃晃的啟了;林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飛速倒退。
麻麻的高樓大廈逐漸變得稀疏,道路兩旁開始出現大片的綠植被、低矮的村屋,還有遠的山頭。從喧囂的繁華市區,駛了帶著泥土氣息的鄉野。
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林蘭英拎著東西,帶著他們下了車。
順著一條水泥路往里走,前面出現了一大片錯落有致的村屋。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樹,樹蔭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