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蘭英說完那句“去私立”後,就沒再喝那杯凍檸茶了。扯過一張紙巾,了角,站起。
“大柱,你先帶阿妹返屋企,下午你還要去上工。我直接去鋪頭。”林蘭英雷厲風行,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想耽誤功夫,“剛好下晝有個客要來拿改好的子,在九龍塘那邊的私立小學教英文,我去底。”
何大柱連連點頭,付了茶錢,牽著林穎往裕發大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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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多,裕發商業街最熱的時候。
林蘭英剛給紉機滴了兩滴機油,門外就進來一個人。
是個三十歲出頭的人,穿著碎花雪紡衫,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手里挽著個皮包,踩著半高跟的涼鞋,整個人收拾得利利落落的,一進門就帶著子寫字樓里出來的清爽勁兒。
這是圣保羅私立小學的英語老師,張玲。隔三差五來鋪頭改裳,是老客了。
“張老師,來啦。”林蘭英立刻站起,從後的架上取下一個罩著塑料袋的防塵套,“您的擺我給您往上收了兩寸,腰線也順著改了一下,您看看?”
張玲接過子,在前比劃了一下,對著墻上那面掌大的鏡子左右端詳,滿意的點點頭:“還是林姐你的手藝好。那些買來的,尺寸總是差那麼一點意思。”
林蘭英笑著幫把子重新裝好,折好放進紙袋里遞過去。手上作沒停,里裝作閑聊的開口。
“張老師,剛好您在,我想向您打聽點事。”林蘭英在圍上了手,語氣盡量放松,“我家里那個大兒……就是以前不大好那個,現在全好了,我想讓下半年去讀書。您看去你們私立學校班,是個什麼章程?”
張玲整理錢包的手停了,抬起頭,眼神在林蘭英那件沾著線頭的圍上掃過,又掃了眼這間十來平方米、堆滿布料的鋪面,牽強的笑了一下。
“林姐,你兒沒讀過書吧?”張玲把錢包扣上,“去公立學校從一年級開始讀是最好的。私立的話……太難啦。”
“怎麼個難法?”林蘭英遞過去一杯水。
張玲沒接,把皮包掛在手肘上,嘆了口氣。
“不是我潑你冷水,林姐。我們圣保羅的班考,名額比港姐選還!每年幾十個位置,外面幾百個人盯著。許多人抱著幾萬塊錢贊助費想砸進來,我們校長連看都不看。”
豎起兩手指,點了點裁剪臺的臺面。
“第一,筆試,常識課和算課,卷面全是繁字,題目全英文。哪怕是算個加減法,題目也是英文出的,看不懂題,直接零分。”
“第二,面試。兩。”張玲繼續說道,“一粵語,一外籍阿sir全英文問答。不是那種'What's your name'的簡單對話,是要你當場用英文回答問題的。你兒要是連ABC都沒學過,進去了連考卷長什麼樣都看不明白。”
拎起紙袋,嘆了口氣:“林姐,你何苦讓去那個罪呢?踏踏實實讀校,也是一條路。”
林蘭英聽得手心都出了汗;之前只知道私立難考,但不知道門檻高到了這種地步。
“多謝張老師。”林蘭英出一個笑,把改費收了。
張玲付了錢,踩著半高跟涼鞋走了;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嗒嗒”聲,漸漸遠去。
林蘭英坐在裁臺前,看著紉機的針腳,一只手無意識的捻著臺面上的線頭。
全英文出題、外教全英文面試、拿錢都買不到考位......
悶坐了足足十幾分鐘,才重新踩紉機踏板,針腳跑得飛快,像是在跟什麼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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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裕發大廈的林家。
晚飯撤下去後,碗筷堆在廚房灶臺上,油漬還沒干。林蘭英把一家四口全都到了那張掉漆的小方桌前。
氣氛有點凝重。
林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老老實實的抱著書包坐在邊上,眼珠子來回看看老媽又看看老姐。
“阿妹。”林蘭英盯著林穎,開門見山,“下午我去問了張老師;私立的學考,是數一數二的難。全英文出題,外教全英文面試。拿錢都買不到考位。好多有錢人的仔都考不進去。”
何大柱在旁邊看了看老婆鐵青的臉,又看了看兒,試探著開口:“蘭英,要是真這麼難,咱們就踏踏實實去讀學,阿妹才剛清醒沒幾天,這不是人嗎?慢慢來嘛……”
“你閉。”林蘭英瞪了他一眼。
何大柱識趣的把閉上了。
林蘭英繼續看向林穎,那張明干練的臉上寫滿了嚴肅。
林穎卻沒被這個陣仗嚇到:“媽,還有一個月才學考。”
冷靜的說到:“一個月時間,我自己先學。弟弟的課本我看過了,我不要班一年級,也不要二年級。”
“我先學到三年級的容,直接去考三年級。”
這話一出,林謙瞪大了眼睛,張了一個“O”型。
何大柱直接站了起來拉:“阿妹,你發燒啦?一個月怎麼能看明白三年級的書啊!那是三年的功課!”
林蘭英看著兒那張小臉上的認真。
沒有說兒異想天開。
林蘭英從子口袋里出一個泛黃的信封,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信封鼓鼓囊囊的,角上帶著折痕。
“好!媽咪全你。”
林蘭英將手按在信封上“乖,你學聰明點,媽咪今天跟你個底。你阿公阿婆愿意松口供你讀書,但你記清楚:私立學校,一年學費最一千二!”
一千二。
這個數字對于80年代香江的平民來說,這是一筆能彎腰的巨款。林蘭英在鋪頭沒日沒夜的踩紉機,一個月也就掙個幾百塊。何大柱做木工,更是靠天吃飯,有活干的月份能掙六七百,沒活干的時候,一家人吃老本。
何大柱臉瞬間變了,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敢出聲。
“至于報名資格,你不用心。”林蘭英看了何大柱一眼,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你阿公在香江不是白混的;他講了,你只要有膽子考,一個去名校面試的條子,他拉下老臉也能給你跑下來!”
林穎聽著,心里記下了這個信息;爺爺林福,能搞到私立名校的考試名額,這層人脈,顯然不是普通村民能有的。
林蘭英眼手用力握住林穎的肩膀。
“給你機會,你一定要把握住!”林蘭英的聲音在抖,“這是一次仗!是你好了之後,讓所有街坊、所有親戚都不敢再看輕你的一次機會!你知不知!”
“以前你傻的時候,背後多人講閑話?說咱們家養了個........”林蘭英把後面的話生生咽回去,手指在林穎肩膀上收了一分。
“我不想你一輩子被人指著後背傻。你要站起來,就得自己爭氣!”
何大柱看著老婆把這麼重的思想擔子在一個九歲的小孩上,他終于忍不住了。
“蘭英!你做咩啊!”
何大柱一把拉開林蘭英的手,護犢子似的把林穎往自己後拉。
“不要給孩子這麼大力!才剛病好!還不懂那麼多東西,你就讓放輕松了學!考不上大不了老子多養一輩子!”
“你懂個屁!”林蘭英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你以為這是錢的事?我是不想被人看不起一輩子!”
夫妻倆眼看就要吵起來。
一只手輕輕扯了扯何大柱糙的手指。
林穎走到林謙的面前,林謙坐在凳子上,抱著書包,整個人都是懵的。
林穎一把出了林謙書包里那本全英文的《Mathematics》和一本繁字的《國文》。
看著還在發愣的父母:“媽,老竇,你們不用吵了;一千二的學費,不會白;阿公的面子,也不會白費。”
林穎把兩本書啪的拍在桌面上,抬起下。
“明早給我買二年級和三年級的課本回來,這個試,我考定了!你們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