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下軍令狀的當晚，林穎就把林謙那本一年級的《Mathematics》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裕發大廈的走廊里還彌漫著各家各戶熬白粥的米氣。林蘭英出門前把兩個塑料袋放在飯桌上。
里面是昨晚專門托隔壁士多店老板娘買回來的二年級和三年級全套課本。
“書給你買齊了。”林蘭英系著圍，站在門口看了兒一眼，“學費的事你阿公頂著，書的事老母給你辦了，媽咪去鋪頭了，你在家好好看。”
林穎點頭應下，走過去解開塑料袋，把書一本本拿出來，按科目摞在掉漆的舊書桌上。
從那天起，林穎的日子進了一個固定節奏。
每天早上何大柱拎著工箱出門做工，林蘭英就帶著去商業街的裁鋪。鋪頭里紉機響個不停，林穎搬張小凳子坐在角落里，膝蓋上攤著課本，低著頭看一整個上午。中午回家拉兩口飯，下午繼續跟著去鋪頭看。
晚上吃過飯，林謙趴在桌子上咬著鉛筆頭寫作業，就在旁邊鋪開本子練字。
閑著也是閑著，書里的知識點對來說不用記，全在腦子里，唯一的短板是繁字。繁字的筆畫確實多。一個龍字二十幾筆，一個學字十六畫，平時常見的鑰匙兩個字加起來快四十筆。
前世這雙手用慣了簡字，剛開始寫繁時總是跟腦子打架，不自覺的一橫多一豎。
林穎給自己定了規矩：每天練字一個小時，不多不。頭幾天手生寫得慢，一頁紙的田字格要花二十多分鐘才寫完。遇到筆畫多的字，拆開來記，先記偏旁部首，再記整結構。
這顆腦子記東西快，適應繁字的書寫邏輯後，手上的速度漲了上來。兩個禮拜之後，能把一二年級國文課本上的生字全默寫出來。繁字的書寫對來說已經很自然了。
時間到了六月底，香江的夏天很悶熱。
這幾天，裕發大廈的家有些冷清。林謙的學校進了期末考試周，立小學的規矩，考試那幾天學生全天留在學校，中午在學校食堂搭伙吃飯，下午接著考。
林蘭英每天天沒亮就爬起來，給林謙準備早餐和午飯錢，里叮囑一大堆不準心和作文不要寫錯字的話，然後急匆匆趕去鋪頭趕工，畢竟孩子要上私立小學，自己也得多存點錢。
何大柱就更忙了，西環那邊一棟新樓要做家，老板催工期催得要命，他連著幾天早出晚歸，每天晚上回到家，洗個冷水澡倒頭就睡死過去。
于是，家里白天就只剩林穎一個人。
這天傍晚，林蘭英收了鋪，拎著一把青菜和兩塊豆腐推開家門。一進門，就看見林穎趴在方桌上，面前攤著三年級的英文課本，手里著鉛筆，正在練習簿上刷刷的寫單詞。
“阿妹，不？媽咪先做飯。”林蘭英把菜放進廚房，反手把系在腰上的圍帶子了。
“媽。”林穎放下筆，“我想去阿公阿婆那邊住幾天。”
林蘭英轉過頭狐疑的看著兒：“做咩突然想回去？”
“想阿公阿婆了。”林穎實話實說，“而且這幾天屋里就得我一個人，你跟老竇都忙得見不到人，老弟也在學校。大廈里白天街坊鄰居麻將看電視聲音太大，老家那邊清凈，我能更專心看書備考。”
“你自己一個人在鄉下，我不放心……”林蘭英下意識的回絕。
“有阿公阿婆看著呢。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書我也能自己看。”
林蘭英想了想，倒也是；鄉下老家那邊清清靜靜的，沒有商業街那些七八糟的聲音干擾，老人家又心疼這個孫，照顧一日三餐肯定比周全。
“行。我明天去街口打電話同你阿婆講一聲。禮拜一讓你老竇請半天假送你過去。”
周一早上。
何大柱特意跟包工頭請了半天假，帶上林穎的服用品就牽著林穎出了門。
林穎背上背著一個碎花布做的小書包。那是林蘭英前幾天，用鋪子里的邊角料給特意的。針腳細扎實，里面還襯了一層布撐著版型，背著不容易塌。
書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裝著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國文》、《Mathematics》和《GeneralStudies》，兩支削好的鉛筆，一塊橡皮，還有幾本何大柱專門去文店買的練習簿。
紅頂小從市區開出，一路搖搖晃晃的朝著新界方向開。
何大柱坐在林穎旁邊，轉頭看著兒；小丫頭膝蓋上攤著英文課本，小手指著單詞一個一個的默念，連沿途的風景都不看一眼。
“阿妹，你在鄉下要乖乖聽阿公阿婆的話。”何大柱囑咐，“別太拼命了，要知不知？看累了就歇歇，去外面塘邊跑跑。”
“知道了，老竇。”林穎頭都沒抬，目還在書頁上。
何大柱看著兒認真的側臉，心里頭又驕傲又心疼。
小在村口嘎吱一聲停下，老遠就看見李玉珍站在那棵老榕樹底下張。一看見孫從車上下來，老太太邁著碎步小跑過來。
“哎呀我的心肝！來來來，阿婆鍋里燉了湯等你！”李玉珍一把拉住林穎的手。
何大柱把林穎到老太太手里，又和孩子叮囑道：“阿妹，老竇趕回去上工了。周末再來接你。”
“嗯。”林穎朝他揮了揮手。
何大柱站在原地，看著一老一小沿著水泥路走遠的背影，這才轉去對面街口趕回程的車。
在鄉下的日子，比市區安靜太多了。
林穎每天的作息規律。早上六點半準時起床，跟著李玉珍喝完早茶吃完早點，就回自己的東廂房里看書。中午吃飯休息半小時，下午繼續看。傍晚天沒黑之前，就關了書本，出去繞著村子的風水塘走一圈，活活這正在長個子的筋骨。
爺爺林福一開始沒怎麼管，只當孫是剛病好，小孩子家家三分熱度的新鮮勁頭，看兩天書自然就會膩了去抓泥鰍。
結果三天過去了，這丫頭還在屋里穩坐如山。
第四天下午，林福午覺醒來，拎著把紫砂茶壺經過林穎的房間。過半開的木門，他停住腳步瞄了一眼。
小丫頭坐在靠窗的書桌前，背得直直的，手里著鉛筆，在本子上端端正正的寫英文單詞。寫完一行，就翻一頁課本對照，微，默默的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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