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新界農村,太剛從村東頭的風水塘那邊升起來,霧氣還沒散干凈,林穎就已經坐在東廂房的窗前了。
手里的鉛筆正死磕著一個“鬱”字一筆一畫的寫進方框里,不能出格,不能連筆。
對于遠在市區的父母,林穎心里有一筆很清楚的賬,去年老母林蘭英和老竇何大柱為了在香江市區有個安穩窩,咬牙買下了西環裕發大廈那套狹小的房子。那套房直接掏空了父母打拼多年的全部積蓄。
聽老母說最後房款的時候還差了三萬塊,是阿公林福拄著拐杖坐著小去市區,直接把用報紙包著的現金拍在老母的裁剪臺上的。
而現在,放了話要考私立名校,一年最一千二的學費,對那個剛被榨干的小家庭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阿妹,看累了沒?”門被輕輕推開,打斷了的思緒。
林福手里端著個舊瓷碗走進來,一陳皮和綠豆熬了的清香飄了過來。他把碗擱在書桌邊緣,生怕水汽弄了桌上的書本。
“多謝阿公。我不累。”林穎放下筆,端起碗喝了一口。綠豆已經熬得開了花,沙沙的,甜度剛好。
林福拉過竹椅子坐下,看著桌上摞得整整齊齊的練習簿,眉頭舒展。
“你老母昨日往街口士多店打了個電話,問你的功課。我同講了,你這腦子,就是吃這碗飯的。”
林穎捧著瓷碗,看著老人:“阿公,私立學校的學費很貴。”
“貴怕什麼!”林福一揮手,“阿公有錢。去年幫你老母填了買房的窟窿,阿公的棺材本還有剩。只要你能考進那種洋鬼子都破頭想進的名校,學費我包了。”
“你老竇老母忙著賺錢還債,你就安穩在這邊看書,不要心錢的事。”林福目灼灼的看著孫,“咱們老林家,必須要出個讀書人。”
林穎點點頭,把碗里的綠豆沙喝干凈:“我一定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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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末。
按照以往的規律,周末這天,小舅林耀英和小舅媽肯定會在旺角的理發鋪忙得腳不沾地。來燙發修眉的闊太太能把門檻踏破,他們本沒空回新界老家,頂多讓過路的老鄉把小表妹林悅扔回村里。
但這周六的下午,院子外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林穎正坐在堂屋的門檻上背英文單詞,抬起頭,看到了走進來的三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舅林耀英,他手里提著兩盒西洋參和一袋子水果,完全沒有記憶中那種“旺角第一剪”的意氣風發。
跟在後面的是小舅媽,香江的七月熱得像個大蒸籠,卻穿了一件長袖的碎花襯衫,脖子上還圍著一條擋風的巾。臉慘白得沒有一點,走路的步子很虛。
平時像個麻雀一樣嘰嘰喳喳的話癆表妹林悅,今天出奇的安靜;低著頭,亦步亦趨的牽著母親。
“小舅,舅媽。”林穎站起,合上書本,禮貌的人。
小舅媽鄧慧到林穎那雙清明有神的眼睛。
“阿妹……真的全好了啊。”小舅媽的聲音有些虛弱,“真好,老天爺還是有眼的。”
說完這句話,眼眶迅速紅了,趕低下頭,任由林耀英扶著進了屋。
林穎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沒有開口多問。太悉這種氣息了,那種生命力從里被離的疲憊,騙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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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的晚飯,阿婆李玉珍察覺到了不對勁,特意去後院抓了一只走地老母,燉了濃濃的一鍋湯。
飯桌上靜得能聽見筷子到瓷碗的清脆聲。林耀英只顧著低頭白米飯,連一筷子菜都不夾。小舅媽面前的那碗湯,上面飄著一層黃油,卻只用勺子機械的攪,一口都沒喝下去。
林悅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大氣都不敢。
吃過晚飯,林耀英站起來把碗筷收拾了,轉頭對林悅說:“悅悅,你陪著大姐去院子外頭玩一會兒,老竇有話同阿公阿婆講。”
林悅乖巧的點頭,走過來要拉林穎的手。
林穎卻沒。,看著林耀英:“小舅,我不去外面玩;我剛好要把這篇課文抄完,我就在旁邊抄字,不吵你們。”
林福坐在主位上,拿出煙鬥塞進里,沒點火;他看了一眼林穎:“小穎懂事了。讓在屋里坐著吧,都是一家人,沒什麼好避諱的。”
林耀英沒再堅持;他拉過一張竹凳,在林福對面坐下,小舅媽挨著他坐。
“阿爸,阿媽……”林耀英剛出這兩個稱呼,眼眶就兜不住了,雙手痛苦的捂住了臉:“又沒保住。”
“啪”的一聲。李玉珍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面上。
小舅媽原本強忍著的眼淚,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決堤。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偏過頭,眼淚無聲無息的往下掉。
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從林悅出生後,林耀英夫妻倆拼命賺錢,有了錢就想再添個男丁。可這幾年來,懷了三個,每次都不到四個月就停胎、小產。
“大夫講,阿慧的底子徹底傷了。”林耀英用力抹了一把臉。
“阿爸。我認命了。這輩子,我估計就只有林悅這一個娃了。是我林耀英沒這個福氣,絕了戶。”
“放什麼狗屁。”老爺子瞬間罵道:“什麼絕了戶?悅悅不是人?悅悅不姓林?”
林耀英嘆了口氣:“阿爸,可悅悅是仔,以後總歸要嫁人的……”
“嫁什麼人?”林福眉頭一皺,“人這輩子,哪有十全十的事!你能在旺角占著旺鋪賺錢,已經是老天爺賞飯吃了。沒兒子就沒兒子,這算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
林福指著坐在角落里的林穎:“你看看你大姐!當年大柱怎麼進的咱們家門?”
“招贅!你大姐能招贅,以後悅悅長大了,照樣學著大姑,招個老實本分的男人上門!生下來的孩子照樣姓林!照樣給你跟阿慧養老送終!誰敢在背後講你絕戶,老子拿扁擔爛他的!”
小舅媽坐在一旁,不可置信的看著公公。這些天在心頭最大的恐懼,就是生不出兒子會被婆家嫌棄。可現在,公公直接拍了板,把兒以後招贅的路都給鋪好了。
“阿爸……”小舅媽捂著,哭了出來。
李玉珍紅著眼圈,走過去輕輕拍著兒媳婦單薄的後背:“好啦好啦,莫哭了。小產也是坐月子,哭壞了眼睛以後老了要罪的。”
“這都是命。”李玉珍嘆了口氣,“咱們老林家,從祖上起就比不上其他人家人丁興旺。到了你們這一輩,能有小穎,有林謙,有悅悅,我已經知足了。”
阿婆了小舅媽微涼的手背:“你跟耀英把養好,在外面本本分分的賺錢;不生就不生了,別去強求。索咱們家現在這三個娃,個個都健康,這比什麼都強。”
健康就好。
林耀英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用力點點頭:“我知道了,阿媽。以後,我們就守著悅悅好好過。”
風波在這幾句談中,被徹底化解。
林穎坐在角落里,靜靜的看著這一幕;握了手里的鉛筆,這個家,這群人,給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林穎重新把目落在面前的繁字練習冊上。
距離圣保羅私立小學的學考試,還有不到十天。所有知識點早已融會貫通,筆頭的功夫也練就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