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後,小舅媽鄧慧就留在了老家。
李玉珍把西廂房那間常年空著的屋子收拾出來,鋪上新洗的被褥,窗臺上擺了一碗阿婆自己煎的安神湯。
“你就在這住著,哪都不用去。”李玉珍把一雙底布鞋放在床腳邊,“阿婆每天給你熬補湯,什麼時候氣養回來了,什麼時候再回去。”
小舅媽坐在床沿,瘦得襯衫空的,點了點頭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林耀英收拾好東西準備帶林悅回市區。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提著林悅的小書包,臉上還殘留著昨夜哭過的腫痕,但整個人氣神已經和昨天判若兩人。
阿公那番話,到底還是把他的脊梁骨給撐住了。
“悅悅,過來同媽咪講再見。”林耀英沖屋里喊。
林悅從西廂房跑出來,小辮子一甩一甩的。抱了抱坐在竹椅上的鄧慧,小聲說:“媽咪你好好休息,我會乖乖考試的。”
鄧慧了兒的臉蛋:“好。考完了就回來陪媽咪。”
林耀英在門口等著,看著這一幕,結了,轉過頭去。
“啊穎”他朝里屋喊了一聲。
林穎正在東廂房寫字,聽到喊聲放下筆出來了。
林耀英看著這個清醒後跟換了個人似的外甥,然後從兜里掏出一個對折的紅紙包,塞進林穎手里。
“小舅沒什麼能幫你的。”他聲音有些啞,“好好考,考上了小舅請你吃大餐。”
林穎著那個薄薄的紅紙包,里面幣的很分明。沒推,點了點頭:“多謝小舅。”
林耀英牽著林悅走出了院門。背影消失在水泥路拐角的時候,林穎聽見林悅問:“老竇,大姐要考什麼試啊?”
“考一個很厲害的學校。”林耀英的聲音遠遠飄過來,“你也要加油,知不知?”
——————
接下來的日子又恢復了安靜。
林穎繼續在東廂房閉關死磕繁字,小舅媽鄧慧在西廂房靜養。兩個人偶爾在飯桌上面,鄧慧的臉一天比一天好些,話也慢慢多了起來。
李玉珍每天變著花樣燉湯煲粥,人參、紅棗桂圓水、豬腳姜醋,著來。院子里晾著的藥渣子,風一吹就是一濃重的中藥味。
林穎不去打擾小舅媽,小舅媽也不來打擾。兩個人在這棟老屋里各自安靜的恢復著,一個養,一個磨刀鋒。
一個星期過去了。
這天傍晚,林福從村口士多店打完電話回來,手里拎著兩瓶醬油。他進門檻時臉上沒什麼表,但林穎從堂屋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就知道老頭子心里在盤算什麼事。
“阿公。”
“嗯。”林福把醬油放在灶臺邊,回頭看了一眼,“你老母講,你細佬期末考完了,考了班里第七名。”
“不錯。”林穎客觀評價。
“你小舅那邊,悅悅也考完了。”林福拉過竹椅坐下,“我剛打了電話,讓他們這個禮拜天都回來一趟。你老竇老母也回來。”
林穎看著阿公的作,問了一句:“有事要講?”
林福抬起眼皮看著說道:“聰明。”然後站起去廚房幫李玉珍燒火了。
——————
禮拜天上午十點半。
老榕樹底下的水泥路上,先後出現了兩撥人。
第一撥是林蘭英和何大柱,帶著林謙。林謙一下車就撒了歡,背著書包一路跑進院子里找林穎。何大柱扛著兩大袋東西跟在後面,林蘭英手里拎著一包燒臘。
第二撥是林耀英和林悅。林耀英穿了件干凈的白polo衫,頭發打理得油锃亮,恢復了幾分“旺角第一剪”的派頭。林悅一見著院子里的林謙就粘了上去,兩個小的嘰嘰喳喳的往西廂房跑去找鄧慧。
人到齊了。
林福站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前,環顧了一圈。
林蘭英和何大柱坐在左邊的長凳上,林耀英坐在右邊。鄧慧從西廂房出來了,氣比上星期好了許多,安安靜靜的挨著林耀英坐。
李玉珍在灶上忙完最後一道菜,了手也進來坐下了。
三個小孩:林穎、林謙、林悅,被安排坐在靠墻的矮凳上。
林謙還在和林悅咬耳朵,被林蘭英一個眼刀瞪過來,立刻閉了。
堂屋里安靜下來了。
林福沒坐他站著,“今天你們都回來,是有話講清楚。”
“上禮拜的事,蘭英你也知道了。”林福看向兒。
林蘭英點了點頭。上周打電話回來的時候李玉珍已經跟說了小弟媳婦流產的事,當時在電話里就嘆了好幾口氣。
“耀英以後就得悅悅一個。”林福說這話時看了一眼林悅。小丫頭坐在矮凳上,兩只腳懸空晃著,不太明白大人們在說什麼,但覺到氣氛凝重,把里的話咽了回去。
“我林福這輩子就生了你們兩個。一個,一個仔。的招了贅,仔的生不出兒子。按外面那些人的講法,咱們老林家算是'絕'了。”
說到“絕”字,林耀英低下了頭。
“但我上禮拜就跟耀英講了”林福敲了敲桌面,“絕個屁!”
“咱們家的規矩,從今天起,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講明白。”林福的聲音越來越大。
“娃,當男娃養。”
林穎、林悅同時抬起頭看著阿公。
林福的目先落在林悅上。他走過去兩步,在孫面前蹲了下來。
“悅悅。”
“阿公。”林悅乖巧的應了一聲。
“你聽好。”林福手了的羊角辮,聲音放低了幾分,“以後你爸媽只有你一個。沒有弟弟妹妹了,不會再有了。”
林悅歪著腦袋看著阿公,似懂非懂。
“但是......”林福看著的眼睛,“你姓林,你是林家的人。阿公不管你是男是,阿公只看你爭不爭氣。”
“外面那些碎的人,講什麼'你家絕戶了'、'沒兒子真可憐'你不用理他們。但你自己要站得直,要比那些有兄弟撐腰的人更加拼命。”
“聽懂了沒有?”
林悅使勁點了點頭,雖然未必真的全懂,但阿公眼神里的認真和期許,到了。
“好。”林福站起,他轉面對林蘭英和林耀英“接下來這段話,是講給你們兩個大人聽的。”
“三個細路,老大林穎、老二林謙、老三林悅。”林福一個個點過去,“我不偏心哪個,但我這人做事,講究的是實話實說。”
他指了指角落里安安靜靜坐著的林穎。
“阿穎是塊讀書的料,這一個月我親眼看著,這孩子的腦子,不是一般人。”
林福的目掃向林蘭英和何大柱:“你們也清楚,要考的那個私立名校,考上了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私立中學、私立高中!甚至以後出國讀大學,那都是拿錢砸出來的路。”
何大柱張了張想說什麼,被林蘭英按住了手背。
“所以我把話講在前面。”林福的聲音沒有任何回旋余地,“家里的錢,往後幾年,肯定會朝著阿穎讀書這件事傾斜。不是偏心,是這孩子值得投。投對了人,是全家的福氣。”
他轉向林耀英:“你那邊賺的錢,阿爸不手,你自己攢著養悅悅。但如果阿穎以後學費不夠,我來填。棺材本不夠,就把右邊這棟屋賣了,也要供讀出來。”
“阿爸!”林蘭英站起來,“不能賣屋......”
“坐下。”林福一抬手,林蘭英咬著重新坐了回去。
“我沒講現在賣,我講的是最壞的況。”林福沉聲道,“你們好好賺錢,我好好守著這點家底,走一步看一步。但今天這個態度,我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明白:阿穎讀書這件事,是全家的頭等大事。”
說完這段,林福的目重新轉向林穎。
“林穎。”
“在。”林穎站起。
“阿公供你讀書,你記住一件事。”林福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日後有出息了,不能忘本。”
林穎看著老人的眼睛。
“你老竇是贅的,在外面被人看不起了一輩子。你老母在裁鋪里踩紉機踩得腳底板都起了繭。你小舅兩口子在旺角剪頭發剪到手筋;你阿婆六十幾歲了還天天喂種菜。”
林福一條條數著,數的全是這個家里每一個人在拼命活著的證據。
“他們供你讀書,不是讓你讀完了翅膀了就飛走,再也不回頭看一眼。”
“我明白。”林穎的聲音很穩,“阿公,我記住了。”
林福盯著看了好幾秒,最後重重的點了一下頭“好。”
他轉過,最後面向所有人:“還有一條蘭英、耀英,你們兩個聽好。三個細路,我不準你們生慣養;讀書是讀書,規矩是規矩;別以為阿穎聰明就什麼都由著來,也別因為悅悅沒弟弟就把寵廢。”
“林謙也是一樣。”林福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出的大孫子,“男仔不讀書就學手藝,學手藝就要吃苦。誰也別想在我林福眼皮子底下養出個敗家子。”
林謙拼命點頭,眼珠子都不敢轉。
“好了,講完了,吃飯。”說完阿公就去廚房了。
李玉珍如釋重負的站起來,拍了拍手:“開飯開飯!湯要涼了!都去洗手!”
一家人從凝重的氣氛里緩過來,紛紛站起往廚房那邊走。林悅拉著林謙的手,兩個小的一溜煙跑去了。
林穎沒有立刻,站在原地;何大柱走過來,糙的大手輕輕按了按林穎的肩膀。
“走,吃飯。”他悄聲說道,“你阿公的話,老竇都記著呢。你好好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