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公那天在堂屋擺了家訓之後,整棟老屋的氣氛都變了。
林穎再不用心別的事。每天清早七點半,天剛蒙蒙亮,李玉珍就端著一碗紅棗桂圓粥擱到東廂房門口,輕輕敲兩下門板,不多說一個字。
林穎起,洗臉,喝粥,坐下,翻書。
三年級的全部容已經過了三遍。現在手里攤著的,是林蘭英前兩天托人從市區書店買回來的四年級上學期課本。
數學不值一提,四年級上冊涉及的多位數乘除、分數初步概念、簡單幾何面積,對來說跟喝水一樣。英文同理,四年級的閱讀理解和語法填空比三年級提了一個臺階,但也就那麼回事。
唯一讓每天依然花上兩個小時苦練的,還是繁字。
“攜”、“歸”、“聯”、“繼”、“圍”每個字都寫到閉著眼睛都能下筆不出錯為止。
考試的日子定在了七月二十號。
爺爺林福拉下老臉跑了兩趟人,終于從一個在教育界有些門路的老友那里拿到了圣保羅私立小學的班考試名額。名額只有一個,跳的不是三年級,是四年級。
“學校那邊的校長說了,今年暑假申請跳級班四年級的,就你一個。”林蘭英前天打電話回來時有點張,“考的容是一年級到三年級的全部知識點,再加量四年級上學期的。筆試加面試,一天考完,當場出結果。”
一天考完,當場出結果,沒有退路,沒有補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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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號。
天不亮何大柱就蹬著拖鞋在走廊上轉來轉去了,張得跟他自己要上考場似的。
林蘭英昨晚就把要穿的服熨好掛在柜門把手上:一件白的短袖襯衫,一條深藍的棉布子,白的棉和一雙洗得干干凈凈的黑小皮鞋。
皮鞋是阿婆李玉珍上個月特意讓人從市區買回來的,鞋面邦邦的,穿上去有點夾腳,但很神。
林穎穿戴整齊,站在洗手臺那面掌大的鏡子前。鏡子里的小孩瘦瘦小小的,眉眼清秀,一雙眼睛黑亮有神。
拿起桌上那支削好的鉛筆,連同橡皮一起放進口袋里。
文盒是多余的,考場會發。但習慣自己帶,就像上輩子住院時,總要在枕頭底下放一本書才睡得踏實。
“走了。”林蘭英在門口催。
何大柱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面包和一盒紙包維他,是給林穎在路上吃的。
林謙還在新界老宅,阿公阿婆負責看著;
臨走前林謙抱著林穎的胳膊:“阿姐你一定考上!考上了我請你吃雪糕!”
“你哪來的錢?”林蘭英在後面白了他一眼。
“我存了八毫子!”林謙理直氣壯。
今天是工作日,清早的電車上人很多,上班族夾著公文包在一起。
何大柱一路上話很多,也不知道是說給兒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不要張啊,考不上咱們就考下一次……”
“大柱你收聲。”林蘭英站在旁邊,手里提著個文件袋,里面裝著提前準備好的證件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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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保羅私立小學坐落在九龍塘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鐵門很高,門柱兩側各嵌著一塊銅牌,左邊刻著英文校名,右邊是繁中文。校園里面種著幾棵大榕樹,樹蔭遮住了半個場。
門衛室的阿伯看了看林蘭英遞過去的考試通知單,翻了翻登記簿,抬頭看了一眼林穎。
“跳級四年級的?就這一個?”
“系。”林蘭英點頭。
阿伯拉開鐵閘,放他們進去了。
校園里很安靜。暑假期間只有數老師在值班。一樓走廊的墻上滿了學生的書法作品和英文手抄報,玻璃櫥窗里擺著各種獎杯和錦旗。
教務的文員領著他們走到二樓盡頭一間教室。
房間不大,擺了三十多張課桌椅,但今天只啟用了靠窗的一張。桌上擺著兩疊卷子、一盒新鉛筆和一塊橡皮。
教室前面的講臺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師,面前也只擺了一把椅子。
一間教室,一個考生,一個監考老師。
“家長在外面等候區坐著,不能進考場。”文員客氣的指了指走廊盡頭的幾張塑料椅子。
林蘭英蹲下,給林穎整了整領:“寫字慢慢來,別丟筆畫。”
何大柱在旁邊甕聲道:“阿妹,老竇等你。”
林穎點了點頭,轉走進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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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整,筆試開始。
三份卷子:《國文》、《Mathematics》、《General Studies》。
監考老師姓方,把三份卷子同時發到林穎面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三科筆試,總共兩個半小時。你自己安排時間。”
林穎先翻了數學。
從一年級的加減法,到二年級的乘除與應用題,三年級的分數、小數,再到四年級上學期的多位數運算和簡單幾何。整張卷子四頁紙,題目從易到難排列,最後兩道是大題。
林穎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提起鉛筆開始寫。
三十分鐘,數學卷子寫完。
把卷子翻過去扣在桌面上,又出常識科的卷子。
常識科涵蓋的容很雜:天文地理、基礎科學常識、香江社會制度常識,全部用繁中文和英文雙語出題。林穎逐題看過去,選擇題直接勾,簡答題用工整的繁字逐條作答。
又是三十分鐘。
最後一份是國文。
林穎翻開卷面,先快速瀏覽了一遍題型:字詞注音與釋義、閱讀理解、改錯字、造句、短文寫作。
前面幾個大類都不問題。一路寫下來,筆鋒穩,字跡工整。
寫到短文題時,停了幾秒。
題目要求以“我的家人”為題,用不于一百五十個字的篇幅寫一篇短文。
一百五十個字寫完,重新檢查了一遍全卷。
在“攜帶”的“攜”字上方,發現自己多寫了一筆。改還是不改?字跡已經寫得很實了,用橡皮了重寫,卷面會不干凈。
還是了,仔仔細細的把那個字重新端正的寫了一遍。
時間還剩半小時。
林穎把三份卷子整理好,疊在一起,舉手示意。
方老師從講臺走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做完了?”
“做完了。”
方老師收走了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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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試結束後有二十分鐘休息時間。林穎走出教室,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何大柱立刻湊過來:“難不難?考得怎麼樣?”
“不難。”林穎接過他遞來的溫水喝了兩口。
二十分鐘後,文員過來通知面試。
面試分兩,第一粵語面試在教務的小會議室。面試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很嚴肅。
“你什麼名字?”
“林穎。”
“你之前在哪間學校讀過書?”
“沒有讀過。”林穎如實回答。
老先生抬起頭,仔細的打量著眼前的小孩“沒有讀過書,你怎麼敢來報考四年級?”
“自己學的。”
老先生的表沒什麼變化。他低頭翻了翻面前的表格,又問了幾個問題,涉及家庭況、為什麼想讀圣保羅、對未來有什麼想法。
林穎一 一作答。
老先生的筆在表格上畫了幾個勾,揮手示意去下一個考場。
第二是全英文面試。
坐在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洋人男老師,金頭發,藍眼睛,穿著短袖襯衫,手邊放著一杯咖啡。
接下來十五分鐘,洋人老師從簡單的日常對話開始,逐步加深到閱讀理解的口頭問答,讓當場讀一段英文短文然後用英文復述大意。
林穎的發音談不上多地道,帶著些中式英語的腔調,但語法準確,用詞確,該用什麼時態就用什麼時態,沒有一個錯。
洋人老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Very good. You may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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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林穎被回了教務。何大柱和林蘭英跟著走進去,三個人站在辦公桌前。
方老師和教務主任坐在對面。桌上擺著林穎的三份卷子,每份上面都用紅筆批改過了。
教務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把三份卷子翻開,一份份的推到林穎面前。
數學:100分。
常識科:100分。
國文:99分。
“國文扣了一分?”林蘭英忍不住口問了句。
方老師指了指卷面上的一:“'攜帶'這個'攜'字,有明顯的涂改痕跡。原本寫錯了,掉重寫的。字雖然改對了,但卷面整潔度扣了一分。”
林穎看著那個被掉重寫的字,微微抿了一下。
教務主任把三份卷子收回去,翻開另一個文件夾。
“面試兩都通過了。粵語面試評級為A,英文面試評級為A。”過眼鏡片看著林穎,“從來沒上過學,一直在家自學,筆試三科近乎滿分,面試雙A。這個績,在我們圣保羅班考試的記錄里,不多見。”
合上文件夾,看向林蘭英:“恭喜你,你兒被錄取了;九月開學直接讀四年級。”
教務主任把一摞表格推過來:“現在辦理學手續,需要提的資料,你們帶齊了沒有?”
林蘭英立刻打開手里那個攥了一上午的文件袋;一樣樣的往外掏,掏一樣報一樣。
“出世紙。”林穎的出生證明,紙張邊角有些泛黃,被林蘭英用明膠帶仔細的粘固過。
“份證明文件。”林穎的兒份證,還有何大柱和林蘭英的香港份證副本。
“住址證明。”裕發大廈的房屋文件和水電繳費單。
“防疫注紀錄。”一本藍的小冊子,里面蓋著衛生署的章。
“證件相,四張。”用回形針別在一起的一寸近照,是上周何大柱特意帶林穎去照相館拍的。
林蘭英把所有材料一份不差的擺在桌面上,最後從文件袋夾層里出一個信封;信封里是現金,整整齊齊的港幣。
“第一學期的學費。”林蘭英把信封放在桌上。
教務主任的文員逐一核對材料,登記備案,林穎在學生信息登記表上一筆一畫的填寫自己的名字、出生年月、住址。
繁字寫得端端正正的,沒有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