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圣保羅私立小學出來的時候，何大柱的腳步都輕快了不。
“走快點。去街口趕三點半那班小，直接去新界。”林蘭英頭也不回的催促。
“去新界？不回裕發鋪頭了？”何大柱原本還想著下午能趕回工地干點活。
“干什麼活！你阿爸阿媽在鄉下眼的等著聽信呢！這種事，電話里講一句‘考上了’就完了？要當面講！”林蘭英加快了腳步，“今天小弟耀英在旺角開工沒空，但弟妹林謙和悅悅都在那邊，讓家里人都高興高興。”
何大柱一拍腦門，嘿嘿笑了兩聲，三步并作兩步跟上去。
紅頂小一路搖晃著往新界開；車窗半敞著，七月悶熱的風吹進來，混著馬路上的尾氣和路邊大排檔的香氣，但在何大柱聞起來，這空氣比還甜。
林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麻麻的高樓逐漸變得稀疏。
何大柱坐在旁邊，里翻來覆去的念叨：“數學一百，常識一百，國文九十九……面試兩個A。我閨考了二百九十九分！”
“你小聲點！”林蘭英在前排扭過頭，悄聲瞪他，“全車人都聽見了！財不白，好績也不要拿出來現眼！”
何大柱訕訕的收了聲。
小在村口停下的時候，遠遠的就看見老榕樹底下站著兩個人影。
李玉珍拄著掃帚在樹蔭下張，旁邊林謙蹲在石墩上，手里著草葉子甩來甩去。
林穎一下車，林謙眼尖，一下就竄了過來：“阿姐！考得怎麼樣！”
“考上了。”林穎看著他滿頭的大汗說道。
“真的？！”林謙一蹦三尺高，扭頭就朝村里跑，扯著嗓子大喊，“阿婆！阿公！我阿姐考上了！”
李玉珍邁著碎步跑過來，“真考上了？”
“考上了，阿媽。”林蘭英點頭，“數學一百，常識一百，國文九十九。面試阿sir給了兩個A。九月份直接去班讀四年級。”
李玉珍一把抓住林穎的手，翻來覆去的看，那糙的手指在林穎手心里索著掌紋。
“老天爺顯靈啊！我的心肝寶貝啊！”老太太拉著林穎就往院子里走，“快進屋，阿婆鍋里燉了豬腳姜！今天必須吃三碗飯！”
剛進院門，林悅正蹲在天井邊上用樹枝螞蟻；一看見林穎進來，立刻扔了樹枝湊上來：“大姐！你是不是考了第一名？林謙在那邊喊得全村都聽見了！”
“班四年級的就一個考生，沒有第一第二。”林蘭英在後面接了一句。
“那不就是第一名嘛！”林悅理直氣壯的起小脯。
小舅媽鄧慧從西廂房走出來；這些天養下來，的氣比上周好了不，臉上有了點。
“恭喜啊，大姐，阿妹真爭氣。”鄧慧輕聲說道。
“多謝舅媽。”林穎應了一句。
堂屋里，林福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擱著那把養得油锃亮的紫砂壺，壺冒著細細的白氣。
林蘭英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把績報了。
老頭子聽完之後，沒有像李玉珍那樣激得掉眼淚，也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的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問道“幾分？”
“數學一百，常識一百，國文九十九。”林蘭英把數字重復了一遍。
林福沒再問別的：“好。”他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林穎，微微點了一下頭。
“去洗手，準備吃飯。”林福發了話。
晚飯比平時盛得多；豬腳姜、白切、蒸魚、炒菜心，還有一碟子李玉珍拿手的客家釀豆腐。
林謙和林悅坐在一起，爭著往里塞，被林蘭英一人一個眼刀瞪過去，老實了兩秒，又開始悶頭飯。
何大柱今天特別高興，他平時在老丈人面前大氣都不敢，今天壯了膽子，從灶臺下面出一瓶啤酒。他拿過一個玻璃杯，剛倒滿舉到邊.......
“放下。”林福淡淡開口，連頭都沒抬。
何大柱的手瞬間停在半空中。
“吃完飯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講。”
這句話一出，何大柱手里的酒杯就沒再到過。他把啤酒悄悄倒回了瓶子里；剩下的半碗飯，他全是機械的往里的，眼珠子時不時瞄一眼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的老丈人。
林蘭英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老爹，默不作聲的低頭吃飯。
吃過晚飯，李玉珍和鄧慧在廚房收拾碗筷；林蘭英拎著水壺去院子里給全家老小燒水洗漱。林謙和林悅在墻角追螢火蟲，笑聲傳進來。
堂屋里，就剩下了三個人。
林福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面前擱著已經喝了大半的紫砂壺。
何大柱拘謹的坐在下首的長凳上，心里七上八下。
林穎坐在角落的一張小方桌前，面前攤著練習簿，手里著鉛筆，低頭寫字，安安靜靜的。
“大柱。”林福開口了。
“誒！在！”何大柱腰桿一，條件反的應聲。
林福沒急著說正題。他打開旁邊的茶葉罐，了一撮鐵觀音放進壺里，續了開水，蓋上壺蓋燜著。
“你跟我講句實話。”林福抬眼看著他，“你現在在西環那邊跟包工頭做木工，一個月能掙幾個子？”
何大柱一聽這話題，低著頭老老實實的算了算說：“好的時候，滿勤能拿七百來塊。差的時候，也就四五百。遇上下雨天或者工程停了，那就更了。上個月還算好，接了兩個做柜的細活，拿了六百八。”
林福“嗯”了一聲，手指在壺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六百八。”林福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你做這行幾年了？”
“連上之前在老家打散工的日子，十……十七年了。”何大柱如實回答。
“十七年。”林福點了點頭，“十七年木工，手藝練出來了，板也做了；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做木工這行，在香江，到頭了也就是這個數。做到五十歲六十歲，干不了，你也不可能翻出多大的花樣來。”
何大柱頭垂得更低了，沒敢接話；老丈人說的是大實話，刀刀扎在上的那種。他是個沒本事的贅婿，只能靠力氣吃飯。
“我問你，你以前在G省老家，是跟著誰學的手藝？”林福換了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