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柱愣了一下：“我……我爹。我爹是村里的老木匠，我七歲就跟著他刨木頭了。”
“你爹教過你雕東西沒有？”
“雕過。”何大柱抬起頭，回憶著說道，“小時候跟我爹學過雕花，床頭、桌、門楣上那些花紋。我爹手藝好，方圓幾十里的嫁妝家都請他做。後來我渡過來香江，這邊做工跟老家不一樣，趕工期，不需要雕那麼多名堂，都是拼板子打柜子的活……”
林福盯著婿的雙手看了一會兒，那雙手滿是老繭，虎口有干裂的痕跡，但手指關節看著就有力且靈活。
“能雕木頭的人，學雕玉石，上手快。”林福突然冒出一句。
何大柱沒反應過來：“阿爸，你講什麼？”
“我講的是，你之後不要去工地打木工了。”
何大柱納悶了，不干活？那一家人吃什麼？阿妹還要那麼貴的名校學費啊！
“聽我把話講完。”林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福打開壺蓋，給自己倒了杯茶才接著往下說。
“村里的族長林叔公，你見過。他有個老朋友姓蘇，在油麻地開了一家翡翠鋪子。蘇師傅早年學的玉雕手藝，手上的功夫很，現在上了年紀，想收個穩重肯吃苦的徒弟。我上周提了兩瓶酒去找了林叔公，托他搭了線，把你的況說了，蘇師傅那邊已經松口了。”
何大柱整個人都驚呆了，自己老丈人這麼厲害？
“我看了黃歷後天是個好日子，後天一早，你拿上兩條好煙、兩瓶好酒，再準備一個大紅包。我親自帶你去油麻地拜師。”林福繼續代：“你以前是雕木頭的，底子在，手也在；轉行雕玉石，剛開始當學徒賺的，但學個幾年出了師，你這雙手掙的錢，比你打一輩子木柜子都多！”
何大柱坐在那，激不已，做玉石雕工！那可不是戴著安全帽去工地打釘子的活。在香江，一個好的玉雕師傅，隨便接一單高端訂制的活，頂他做木工大半年的收。他哪里不明白這里頭的含金量？
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沒門路，沒人脈，他一個從G省渡來的黑戶，後來靠贅才拿了份的底層人，上哪認識玉雕師傅？
偏偏他這個平時冷著臉、從來沒給過他什麼好臉的老丈人，一聲不響的把這麼平步青雲的路鋪到了他腳底下！
“阿爸！”何大柱膝蓋一彎，作勢就要納頭跪下去。
“站好！”林福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是沒讓他跪，“你是我婿，了我林家的門，就不是外人！男兒膝下有黃金，跪什麼跪！坐下講話！”
何大柱重新坐回凳子上。
“多謝阿爸……”何大柱甕聲甕氣的說道，“多謝阿爸……我何大柱了你們林家的門十幾年，你對我……一直都是這麼……”
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他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林福端起茶杯，轉到了另一件事上“還有一樁。”
何大柱趕抬手，用手背使勁抹了一把臉。
“你離開G省多年了？”林福問。
“十……十三年了。”何大柱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十三年沒回去過了啊。”林福把茶杯擱在桌面上，“你爹媽還在吧？”
何大柱又低下頭，這個話題，像一把刀，準的進了他最深、最痛的心窩子。
“在的，上回托人帶信回去，我爹我媽都還朗。我媽在信里讓人代筆講……講眼睛快看不清了，想在走之前，看看孫子孫長什麼樣……”他說到這里，聲音徹底哽咽了。
林福嘆了口氣。
“現在地的況變了，政策你也有耳聞，對港澳臺同胞回鄉探親，門檻越來越松，越來越開放了。以前你是渡出來的，份敏，不敢回去，怕一過關就出事被抓。但現在不一樣了。”
何大柱抬起頭，滿眼的希，阿爸有法子！
“但你仔細想想，你現在這個樣子，能回去嗎？”林福敲了敲桌面，“空著兩只手回去？十三年了，當初連夜跳海渡出來的，你現在回村里，怎麼見你爹媽？怎麼見你那些叔伯兄弟？人家問你在香江發了什麼大財，做了什麼出息的事，你拿什麼答人家？講你在工地敲釘子？”
何大柱被這幾句靈魂拷問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沒掙到幾個子，回去了也是讓人看笑話，連老爹老媽的臉都丟盡了。
“所以我給你安排的這條路，你要走得踏踏實實的！”林福站起看著他，“去油麻地，好好跟蘇師傅學手藝！明年也好，後年也好，等你手里攢下像樣的錢了，等你回鄉的時候能直腰板說一句‘我在香江是做高級玉雕的’，你爹媽臉上才有！”
林福拋出了最後一句承諾：“到那個時候，我親自點頭，同意你帶上蘭英，帶上阿妹和林謙，回G省探親！買最好的補品，包最大的紅包，彩彩的回去！讓你爹媽看看兒媳婦，抱抱孫子孫！十三年了，你也該回去了！”
一套恩威并施、直擊肋的組合拳打下來。
何大柱這回徹底沒忍住。對著林福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沒有起。
“阿爸……我何大柱這條命，是你們林家給的。從我渡過來那天起，上就一條的衩。是林家收留了我，沒嫌棄我，給了我飯吃、給了我老婆、給了我孩子。如今，你不僅供我閨上名校，還給我安排了出路，還要幫我回去見爹媽……”
他直起腰，使勁吸了一下鼻子，用那滿是老繭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脯。
“阿爸你放心！煙酒紅包，我明天一早去市區買最好的！蘇師傅那里，我一定把命豁出去好好學！就算讓我從學徒做起，端茶倒水磨石頭，我何大柱半個字都不會抱怨！”
林福滿意的點了個頭，沒再多說什麼。
大家長的手段和心腸，點到為止最好；他彎腰拎起那把紫砂壺，慢悠悠的往廚房走去。
路過角落的時候，林福的腳步停了一下。
林穎一直低著頭寫字，練習簿上，歪歪斜斜寫了一行繁字：攜、歸、聯、繼、圍。
但筆跡明顯比前幾天潦草了不，寫字的人一直在分心聽著這邊的靜。
林福沒說話，拎著壺掀開門簾出去了。
何大柱坐回凳子上，看向角落里安安靜靜寫字的兒。
“阿妹。”
“嗯。”林穎抬頭。
何大柱想說點什麼，比如“老竇以後也能掙大錢供你讀書了”，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走過來出那只糙的大手，輕輕了兒的頭頂。
院門外，林謙追著一只螢火蟲跑了回來，著門框朝堂屋里興的喊：“阿姐！阿姐！我抓到了一只會發的蟲！你快來看！”
林悅的聲音跟著從院子里傳過來：“那是我先看到的！林謙你搶我的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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