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新界的村子里天沒亮，林家院子里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靜。
林穎被外面腳步聲吵醒，從床上坐起，披了件薄衫走到房門口。堂屋里亮著昏黃的燈泡，李玉珍正半蹲在八仙桌前，把兩條用紅紙扎的煙和好酒擺在桌面上，左右挪了好幾回位置。
何大柱站在旁邊，上穿了件嶄新的白襯衫；這是林蘭英昨晚從箱子底翻出來，沾著水用鐵熨鬥現熨的。
新服的襯衫領子邦邦的，領口卡得何大柱不自在，他總拿手往領口里扯，想氣。
“別扯了！”林蘭英從廚房端著兩碗冒熱氣的白粥走出來，“新服扯皺了像什麼樣子？今天是你拜師見師傅的日子，直腰板！”
何大柱把手放下來，背在後站直了子。
里屋門簾掀開，林福走出來。老爺子今天換了一平整的深對襟唐裝，平時散著的灰白頭發，今天用梳子蘸著水往後梳得整整齊齊。
“東西都備齊了？”林福轉頭問兒。
“齊了，阿爸。”林蘭英走到桌邊，一樣一樣點過去，“兩條煙、兩瓶酒，紅包里包了六百六十六塊的吉利數，取個順順利利、六六大順的意頭。”
“走。”林福把手里的紅布包遞給何大柱，“吃完這碗熱粥就出門，去村口趕早班的小去油麻地。見師傅這種事，只能咱們等人家，遲到了不好看。”
何大柱雙手捧過那個紅布包，把它塞進布袋里。他端起桌上的粥碗，三兩口往里灌，熱氣燙得他直吸氣。
林穎站在東廂房門口靜靜的看著；何大柱直起時，不經意間對上了兒的眼睛，原本張的樣子舒了口氣。
“阿妹，老竇去拜師了。”
“嗯。”林穎點了點頭，“老竇，加油。”
何大柱鼻子一酸，生怕在老丈人面前掉眼淚跌了份，趕轉過頭跟在林福後面，大步出了院門。
林蘭英下圍了手，也要跟著一起去，也代表林家對何大柱的重視。
臨走前，林蘭英代李玉珍看好家里幾個小的：“阿媽，弟妹這兩天好些了，等會兒要是起得來，讓帶三個細路去旺角找耀英坐坐。阿妹馬上就要去圣保羅開學了，那頭發也該剪一剪，讓耀英的手藝幫忙收拾利索點。”
李玉珍應了聲好，目送著老伴、兒和婿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晨霧中。
上午九點多，日頭升了起來，鄧慧推開西廂房的木門走了出來。
這些天李玉珍每天不斷的人參湯、豬腳姜確實沒白燉；鄧慧腳步也踏實了，不再像剛小產那幾天虛飄飄的。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淺藍的短袖雪紡衫，黑亮的頭發用發夾別在耳後，整個人著一清清爽爽的和勁兒。
“啊穎、林謙、悅悅。”鄧慧站在天井邊，招呼著三個小的，“去洗把臉換鞋，今天舅媽帶你們去旺角，找你們小舅玩。”
林謙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第一個跳起來：“太好了！旺角有賣魚蛋和缽仔糕的！”
林悅扔了手里的小木湊上來：“媽咪你真的能出門了？你頭不暈了？”
“不暈了。”鄧慧低頭了兒的羊角辮，“阿婆的補湯灌了這麼多天，再不好就說不過去了。”
李玉珍從廚房探出半個子：“阿慧，你才剛好些，帶著三個細路仔坐小很辛苦的，不要逞強啊。到了旺角就坐著歇，讓耀英看著他們。”
“知道了，阿媽。”鄧慧應著，轉從柜里拿出一個黑的小布包，里面裝著出門的錢和鑰匙。
四個人走到村口的大榕樹下等車。
林穎站在鄧慧邊，抬頭看了看小舅媽。
“舅媽，你真的撐得住嗎？如果累，我們在家看書也行。”林穎問。
鄧慧笑笑：“啊穎，舅媽沒那麼氣，都已休養了快一個月嘍，骨頭都要生銹了，出來走走，看看外面的活人氣，心里反而舒坦。”
說話間，一輛紅頂小“嘎吱”一聲停在面前，四個人排著隊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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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
小在彌敦道停穩，車門一開，街面上全是人。
林悅一下車，鼻子使勁嗅著空氣里的食香氣：“我聞到了！咖喱魚蛋！就在前面那條街！”
“先去你老竇鋪頭，辦完正事再吃。”鄧慧一把拉住，帶著三個孩子往旁邊的一條窄巷子里拐去。
走了不到五分鐘，就看見了一塊紅底白字的木頭招牌，上面用繁字寫著：“耀英發廊”。
鋪面比林蘭英在西環的裁鋪寬，但也寬不了多；門口兩老式的旋轉燈柱一紅一藍的轉著，鋪子里三面墻上全嵌著大鏡子，利用反看著空間大了一倍。
兩把老式理發椅上都坐了人，鏡子前面的臺面上擺滿了各種型號的剪刀、推子、發蠟罐和噴水壺。
林耀英站在左邊那把椅子後面，手里的剪刀咔嚓響，細碎的頭發落在條紋圍布上。
右邊那把椅子上，一個燙著大波浪的太太閉著眼睛，頭上夾滿了五六的卷發筒，旁邊一個年輕的學徒在給刷冷燙藥水。
“老竇！”林悅一推門就喊了一嗓子。
林耀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秒，他從面前的鏡子里看到了走進來的妻子和三個孩子，笑道：“來了？先坐著歇會兒，我還有十分鐘就收尾。”
鄧慧點點頭，帶著三個孩子在門口的等候區坐下。等候區其實就是靠墻角釘死的一排木條凳，上面鋪著幾塊薄薄的塑料坐墊。
林謙老實了不到一分鐘，就開始坐不住了，指著墻上著的那些八十年代流行的夸張發型海報開始數落：“這個炸頭好丑……這個也丑……這個阿叔的發型像外星人……”
“細聲講！”鄧慧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別打擾你舅做生意。”
十分鐘後，林耀英吹完造型，送走了客人，扯下圍布抖了抖碎發。
“啊穎，過來。”林耀英拍了拍剛空出來的那把理發椅，“你下個月就要去圣保羅那種名校讀書了，這頭發糟糟的不像話。小舅今天出馬，給你剪一剪。”
林穎走過去坐上椅子，林耀英從臺面上扯了一條新圍布，系在的脖子上。
“想剪個什麼樣的？”林耀英一手拿起寬齒梳，一手拿起噴水壺，往林穎頭發上噴水，梳開那些打結的地方。
“學生頭，好打理就行。”林穎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說道。
“得嘞。”林耀英換了把小號剪刀，開始手。
他剪頭發的作很快。梳子住一綹頭發，剪刀著梳齒底端咔嚓一聲，碎發掉下來。
林謙和林悅趴在旁邊的鏡子臺面上看，林悅評價道：“好看！啊穎現在比以前好看一百倍！”
“以前也沒丑，咱們林家的基因好著呢。”林耀英里接了一句，手上沒停。
最後他拿過電吹風，把林穎臉頰和脖子上的碎發吹干凈，解開圍布，扶著椅背轉了半圈，讓林穎正面對著鏡子。
鏡子里的小孩齊耳的短發剪得整齊，劉海落在眉上方，出那張小臉和那雙黑亮的眼睛。
“靚。”林耀英在林穎肩膀上拍了一下，“這個發型神！以後去了圣保羅學校，把背直了，誰欺負你，小舅給你撐腰。”
林穎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多謝小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