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發鋪出來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鄧慧帶著三個孩子，避開擁的人流，順著街邊往彌敦道方向走。
“趁著今天人齊，剛好去前面的大商場給你們買點九月開學要用的東西。”鄧慧對幾個小的說道。
他們走進了一家有冷氣的大型商場；商場一共三層樓，一樓賣日用百貨，二樓賣文和箱包，三樓是裝和鞋帽。一進去，迎面撲來的冷氣瞬間吹散了外面的暑熱。
鄧慧直接帶著三個小的上了二樓；一到文柜臺前，林謙和林悅的眼睛都看直了；玻璃柜臺里，花花綠綠的鉛筆、帶著香味的橡皮、做汽車形狀的卷筆刀、塑料套尺，擺得琳瑯滿目。
鄧慧很大方，讓他們各自挑了一整套文，又去隔壁柜臺給每人拿了厚厚一摞練習簿。
買完文，四個人走到了賣書包的區域；這里的貨架整整占了半面墻，款式多得讓人眼花繚。
最下排便宜的帆布書包，十幾塊錢就能買到一個；中間是尼龍防水的，四五十塊；而擺在最上面一排的貴價皮質書包，價格則要上百。
鄧慧先是給林謙和林悅各自挑了一個中等價位的結實帆布書包。好看，背帶也算厚實。林謙選了深藍，林悅選了，兩個人歡天喜地地背在上，怎麼說都不肯下來。
安頓好兩個小的，鄧慧走到貨架最前面，踮起腳尖，從最上面那一排夠下來一個深棕的皮質雙肩書包。
這個書包是純正牛皮做的，表面有著細細的、自然的皮革紋路，手上去極為厚實括。所有的搭扣和拉鏈都是黃銅材質的，泛著啞，肩帶經過加寬加厚理，針腳細扎實，一看就是大廠的高級貨。
鄧慧翻過底部的標簽看了一眼：一百三十八塊；這在當時的價下，絕對算得上一筆大錢。
林穎探頭看了一眼價格，下意識地開口：“舅媽，這個太貴了，我就買下面那種十幾塊的帆布包就行，能裝書本就可以。”
“貴什麼貴。”鄧慧把書包翻過來正面朝上，拉開銅拉鏈，仔細檢查了一圈里面的格子和襯，滿意地點了點頭。
蹲下子，把這個深棕的牛皮書包鄭重地放在林穎面前。
“啊穎，你聽舅媽同你講。”鄧慧鄭重的說到，“你弟弟林謙和妹妹悅悅，九月份開學才讀二年級，在普通的立小學。等以後他們也升了四年級，去了大點的地方，舅媽一樣會給他們買好的。但你不一樣。”
鄧慧指著那個書包：“你下個月，是要去九龍塘的圣保羅讀書了。”
林穎安靜地聽著，沒有話。
“圣保羅是什麼地方？舅媽我知道，那里面讀書的學生，全是有錢人家的爺小姐。”鄧慧的手指輕輕過書包上的黃銅搭扣，“你第一天背著書包走進去，你以為人家最先看的是你考了多分？不是的。人家一眼掃過去，看的是你的穿著、你的文、你腳上的鞋子。”
“舅媽知道你是個聰明的細路，做人嘛，當然是肚子里裝的里子最重要。但外面這層皮，在那種地方，你也不能讓人看輕了。這不虛榮，這保護自己。”
鄧慧把現實的殘酷嚼碎了給這個九歲的娃：“現在這個社會，多的是看人下菜碟的人。你要是背一個十幾塊的單薄帆布袋子走進去，那些從小用慣了好東西的小孩，第一天就要在背後議論你、排你。你考了二百九十九分又怎樣？他們不看分數的，他們先看你像不像他們那個圈子里的人。如果連表面都融不進去，你以後在里面讀書會很吃力、很多白眼的，知不知？”
林穎靜靜地看著鄧慧；這個平時溫斂、說話不多的小舅媽，骨子里依然清醒徹。
“舅媽，我記住了。”林穎重重地點了點頭，接過了那個厚實的皮書包。
林謙和林悅站在旁邊，手里抱著各自的帆布包，似懂非懂地聽著大人的話；林悅突然冒出一句：“媽咪，那我以後讀四年級，你也給我買這種帶銅扣的？”
“到時候媽咪給你買！”鄧慧笑著出手指，在林悅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好耶！”林悅立刻心滿意足地笑了；
林謙看了看自己上的深藍帆布包，用力拍了拍：“我這個也很好！很結實！別人扯不爛的！”
鄧慧站起，了兩個小的腦袋，轉帶著他們去了三樓的皮鞋柜臺。
給三個孩子一人挑了一雙開學穿的黑小皮鞋。林穎試穿的時候，鄧慧特意蹲下來，用大拇指按了按鞋頭的位置。
“腳趾頭頂到了嗎？夾不夾腳？”
“不夾。”林穎回答。
“站起來走兩步看看，腳後跟跟不跟腳？”
林穎在過道里來回走了幾步，這雙鞋的皮質有點，但尺碼剛剛好，走起來腳掌沒有被的束縛。
“這雙好，款式也大方。”鄧慧滿意地站起來，把三雙鞋一起拿到收銀臺付了錢。
傍晚六點。
外面的天漸漸暗了下來，街邊的霓虹燈招牌次第亮起。
鄧慧帶著三個大包小包的孩子，走進了理發鋪隔壁那條街的一間老字號茶餐廳。
這間茶餐廳不大，墻上滿了手寫的繁字餐牌，因為年頭久了，紙張邊緣有些泛黃卷邊。十來張圓桌和卡座得滿滿當當。
“坐這邊。”鄧慧挑了個靠墻、剛好能吹到風扇的卡座，讓三個孩子先挨著坐進去。
拿起桌上那張油膩的餐牌，朝忙碌的伙計招了招手：“唔該，要四碗雲吞面，再加一碟干炒牛河和一碟蠔油生菜。”
“舅媽，我要加個煎蛋！”林謙高高舉起右手。
“我也要加！”林悅不甘落後。
“行行行，兩個煎蛋。”鄧慧笑著對伙計說，“麻煩再加兩個太蛋。”
熱騰騰的雲吞面剛端上桌，隔壁街的理發鋪也到了打烊的時間。
林耀英拎著黑的工包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視線在嘈雜的大堂里四下掃了一圈，立刻鎖定了墻角那桌，大步走了過來。
“喲，今天這陣仗不小，買了不東西啊。”林耀英笑著拉開外側的椅子坐下。
“老公，幫我拿雙干凈的筷子。”鄧慧把一碗雲吞面推到他面前。
林耀英從桌上的塑料筷子筒里了兩雙筷子，一雙遞給妻子，自己拆開另一雙的包裝紙。他沒急著吃面，而是先端起桌上的免費茶水喝了一大口。
“今天一早，老竇帶著啊姐夫去油麻地了。”鄧慧一邊給林悅碗里夾生菜，一邊低聲對丈夫說道。
林耀英拿著筷子的手停了：“去拜那個蘇師傅了？”
“嗯。”鄧慧點頭，“阿姐和大柱天沒亮就跟著阿爸出門了。這事兒，你也聽阿爸前兩天提過的。”
林耀英放下筷子，盯著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雲吞面，短促地笑了一聲。
“阿爸這個人啊，上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整天板著個臉像誰欠了他錢一樣。”林耀英用筷子頭輕輕敲了敲桌面，慨道，“姐夫是個老實人，贅到咱們家十幾年，在阿爸面前那是畢恭畢敬、大氣都不敢......”
他話鋒一轉：“但你看阿爸做的這些事，拍板拿家底供啊穎去名校讀書；看著姐夫做木工沒前途，給他安排學玉雕的出路；連面子都不要了，一把年紀拉下老臉去求林叔公搭線拜師。”
林耀英看著妻子和幾個孩子，“你們講，阿爸做的哪一樣，不是實打實地在替這個家打算？”
鄧慧放下勺子，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嘛。”林耀英挑起一筷子裹滿醬的牛河塞進里，用力嚼了兩下咽下去，“一家人，就得是這樣齊心協力。一個人有出息不算什麼，得全家人都把心放在一塊，勁兒往一個方向使，這日子才能真的改頭換面，好起來！”
說完，他轉頭看向正低頭安靜吃雲吞的林穎。
“啊穎。”林耀英了一聲。
林穎抬起頭，里還嚼著面條。
“你小舅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沒什麼大本事。”林耀英認真地盯著剛剪的清爽短發，“但你以後去那麼貴的私立學校讀書，缺什麼文、要什麼費用，你大大方方地開口。小舅手里這把剪刀雖然掙不了幾百萬的大錢，但多剪幾個頭，供你讀書、養活一家人，絕對夠了！”
林穎咽下面條，鄭重地回道：“多謝小舅，我會好好讀的。”
“謝什麼謝。”林耀英大大咧咧地手，了一把剛剪好的頭發，“自家人，講謝就見外了！”
坐在旁邊的林謙飛快地把碗里最後一個雲吞塞進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小舅，我看你剪頭發好威風，我以後不讀書了，我也要跟你學剪頭發！”
“你先把書讀好再說！在這兒想一出是一出！”鄧慧沒好氣地拿紙巾用力了林謙角的湯漬。
林悅沒吃飯，雙手托著下趴在桌沿上，忽然大聲宣布：“等我長大了，我要在旺角開一間比老竇現在大十倍的超級理發鋪！”
“好啊！”林耀英樂得哈哈大笑，“到時候老竇就去給你這個大老板打工掃地！”
林穎低下頭，把碗里最後一口面湯喝得干干凈凈，然後把筷子整整齊齊地平擱在空碗上。
距離九月份圣保羅小學的開學，還有不到四十天；而的父親何大柱，此刻或許正站在油麻地的某間翡翠鋪子里，恭恭敬敬地彎著腰，端著拜師的茶盞，滿心敬畏地開啟他人生的下半場。
這家里的每一個人，都在用盡全力向上走。
一家人，各有各的戰場，各有各的路要走，但前方的方向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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