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九點,西環裕發大廈樓下的巷子里,開進來一輛黑的平治轎車。
車子停在涼茶鋪旁邊,司機穿著白襯衫推門下車,走到林記裁鋪門口。
“請問,林穎小姐在嗎?豪哥讓我來接人。”
林蘭英正低頭踩紉機,聞聲趕停下踏板:“在的在的。”
里間布簾掀開,林穎背著書包走出來。今天沒穿校服,上是林蘭英親手裁的白短袖和深藍過膝,腳下那雙黑皮鞋得很干凈;書包里裝了課本,還有林穎昨晚連夜手寫的幾頁底測試題。
林蘭英從柜臺下面出一個包子,油紙包得很嚴實,還著熱氣,塞進林穎手里。“去人家屋企補課,就是拿錢辦事。吃飽點,拿了人家的輔導費,就要教得對得起那份錢,知不知?”
“我知道,媽咪。”林穎點頭。
林穎拉開車門,坐進平治車後排;車門關上,巷子里的熱與市井聲音被擋在外面。冷氣吹拂下,林穎看著窗外的街景快速後退。越往東走,樓越高,街越寬,接著車子平穩的停在銅鑼灣一高檔電梯公寓樓下。
按門鈴,門開。
客廳空間極大,地上鋪著羊地毯,墻角放了一套索尼音響,茶幾上散著幾本漫畫書。一個穿著制服的菲傭正拿著抹布拭紅木酒柜。
“林小姐早晨。”菲傭用帶著口音的粵語打招呼。
“早晨。”
林穎剛換上拖鞋,就聽見臺那邊傳來蘇志豪的罵聲。
“丟雷老母!昨天才同我講三萬塊能拍完那場斬人戲,今日你又同我講破道不夠要加錢?你當老子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下午我親自去片場,要是拍不出東西,我連你導演椅一起斬了!”
“啪!”蘇志豪把大哥大重重拍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見林穎,臉變了變,出一個笑。
“阿穎來了啊。坐,隨便坐。”蘇志豪指了指沙發,“今日周末,二叔一天都在屋企。你放心給他上課,那衰仔要是不聽話,你隨時喊我。”
林穎沒坐沙發,把書包放在飯桌上:“二叔,蘇俊呢?”
“在房里裝死呢;周五同他講了你要來,他差點沒把房頂掀了。”蘇志豪沖著走廊吼道,“阿俊!死出來!再磨蹭我斷你這個月零用錢!”
走廊盡頭的房門“咔噠”一聲開了。蘇俊穿著拖鞋,不不愿的走出來,撇著角。
蘇俊看了林穎一眼,走到飯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兩條不安分的抖著。
蘇志豪滿意的點點頭:“我去書房看賬本,你們在這邊補,有事喊我。”
等蘇志豪一走,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穎拉開拉鏈,從書包里拿出鉛筆和幾張手寫卷子。拋出了心底的疑問:“我開學去圣保羅已經幾個月了,平時上下課、去場,怎麼一次都沒遇見過你?”
蘇俊翻了個大白眼,子往後一靠,撇著說:“大姐,你是一班!我們是五班!”
“有區別?”林穎問。
“區別大過天啦!”蘇俊沒好氣的拍了拍桌子,“你們一班那是校長的心頭,教室全在主樓二樓,冷氣足得能凍死人。我們這種掏錢混日子的五班,全被扔在舊翼那邊的老樓里!風扇咯吱咯吱響。平時做早你們站前面,我們站最後;吃飯時間也不一樣!加上你一天到晚跑去上什麼電腦課、奧數課,我們這種放學就溜的,去哪里遇你啊?”
林穎聽完,心里明白了幾分;圣保羅這種私立名校,資源分配向來等級分明。績優異的學生能獲得更好的設施待遇,績墊底的,即使家庭富裕也只能留在舊樓。
“懂了。”林穎把手寫卷子推過去,“你哥呢?”
“我哥?蘇城早八百年就跟街坊出去瀟灑打機了,他說補課是我的命,他不奉陪。”蘇俊撇撇。
“先不管他。”林穎用指關節敲了敲卷子,“這是我昨晚寫的底題。從二年級到四年級的都有。你先做,我看看你底子爛到什麼程度。”
“你說話好刻薄!”蘇俊瞪眼。
“寫。”
蘇俊沒轍,老竇就在書房,他只能拿起鉛筆開始算題。前十分鐘,他還能低頭寫字;二十分鐘後,他的雙開始不停搖晃;半小時後,他把筆一扔,後背靠在椅背上。
“寫完沒有?”林穎拿過卷子。
林穎拿過卷子掃了一遍,眉頭微皺。三位數乘除法算錯很多,轉彎的應用題留了空白;分數比大小的部分,分母分子的位置被寫反了。
林穎放下卷子,盯著蘇俊:“你的知識儲備,最多停在二年級下冊。三年級的數學,你基本連門都沒進。”
蘇俊梗著脖子反駁:“我那是心!我四年級了!”
“四年級的心算錯數,你這連題都看不懂。”林穎直接點破,“行了,從二年級的乘除法邏輯開始重新講。”
林穎拿出一本練習簿,畫了蘋果和籃子,用簡單的圖示給他拆解乘除法逆向關系。剛講了五分鐘,蘇俊還跟著點頭。但十分鐘一過,他的注意力開始渙散。
蘇俊眼睛盯著茶幾上的漫畫書,手里握著鉛筆,在草稿紙邊緣畫小人,里小聲哼著武俠劇主題曲。
林穎停下筆。
這是的第一單生意,換來了輔導費,就要教出效果。蘇俊是現在的首要考核指標。不能把口碑毀在一個底子極差的爺上。
林穎深吸一口氣,沒有多說話,直接沖著書房喊出聲。
“蘇二叔!”
書房門很快被拉開。蘇志豪沉著臉大步走出來:“怎麼?這衰仔不聽話?”
剛剛還在畫小人的蘇俊打了個哆嗦,手里的鉛筆“啪”的掉在桌上。
林穎指了指卷子:“二叔,他坐不住;講十分鐘,走神八分鐘。”
蘇志豪眉頭倒豎;他四下看了一眼,走到茶幾旁邊,順手撈起一打磨的木質撓。他拿著撓走回飯桌,直接把木板子拍在了林穎手邊。
“阿穎。”蘇志豪指著撓,聲氣的說,“你拿著!”
“你們是同齡人,在學校又是同學;你打他,不犯沖。”蘇志豪定下規矩,“他不聽話,你就打手心!只要不打頭不打臉,隨便敲!”
蘇俊雙眼圓睜:“老竇!是我同學啊!你讓拿板子我?!”
“你還有臉講是同學?人家年級第一,你排倒數!”蘇志豪本不慣著他,轉頭對著廚房喊,“瑪利亞!找兩個大紙箱過來!”
菲傭趕拿著紙箱跑出來。
蘇志豪指著茶幾上那一堆漫畫書:“阿俊,我今天把話放在這。你再敢在阿穎講課的時候走一下神,我不用打你,我直接讓瑪利亞把你房間里那些七八糟的漫畫書、海報,全收進箱子里,拿去舊書攤當廢紙論斤賣掉!”
這句話拿住了蘇俊的弱點。
“不要!老竇!那些是限量版!絕版來的!”蘇俊急得雙手合十連連告饒,“我聽!我聽還不行嗎!我絕對不畫公仔了!”
蘇志豪冷哼一聲,轉回了書房。
林穎出手,把那撓往自己手邊撥了撥:“現在,能聽懂乘法逆運算了嗎?”
“能!”蘇俊咬著牙,吸了吸鼻子,拿起鉛筆。
有了蘇志豪的承諾和賣漫畫的警告,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蘇俊算題的效率大增。
沒有退路後,蘇俊開始專注。林穎講了幾個乘除法轉換題,他跟著步驟寫出了答案。
“今天上午的課就上到這。”林穎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合上書本,“下午做二十道鞏固題。”
蘇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中午吃飯,菲傭端上來了飯菜:姜蔥炒蟹、清蒸海斑、燒拼盤,加一盅鮑魚老湯。
蘇志豪從書房出來,在主位上坐下,主給林穎舀了一碗湯:“阿穎,飲湯。那衰仔上午沒氣你吧?”
“還好,講清規矩就能聽進去。”林穎端起碗抿了一口。
蘇俊在旁邊端著碗大口飯,連頭都不敢抬。
林穎放下湯匙,拿著紙巾了。回想起早上進門時聽到蘇志豪打電話的容。想多了解一些當前年代香江各行各業的運作方式。
林穎轉過頭,看著正在夾螃蟹的蘇志豪問了一句:“蘇二叔,你現在在九龍城那邊,還在收保護費嗎?”
“噗~!”正在喝湯的蘇俊直接把湯噴在了桌布上,咳嗽起來。菲傭趕拿紙巾過來。
蘇志豪手里夾著的螃蟹“啪嗒”一聲掉回盤子里,作停頓了兩秒,隨後大笑出聲。
“你這個細路,膽子真不是一般的大。這種話,連你老竇都不敢當著我的面問。”
林穎神未變:“我是認真問的。早上聽你在電話里講片場、導演和加錢,不像是街頭收數的做派。”
“以前是收。”蘇志豪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那種錢不干凈,也不長久;我蘇志豪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也知道不能帶著兩個兒子在爛泥里滾一輩子。”
“所以,最近我在洗白,轉行拍電影。”
“拍電影?”林穎指尖在桌沿點了一下。
“是啊。現在香江電影市道好;古仔、武打片只要拍出來拿到戲院排片,那就是印鈔機。”蘇志豪嗤笑了一聲,“但老子進來了才知道,這行里的水,比九龍城寨還要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