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指尖重重一沉,眉頭鎖,面覆上一層化不開的凝重與無奈,沉聲道:
“弘遠說得不假,我與你母親久居洪福山寺院,日日念經清修,一心避世,全然不知山下風雲變幻、政令翻新。我們固守舊時規矩,活在往日舊夢里,反倒了糊涂人,若不是你提前警醒,遲早要拖累整個顧家。”
老太太肩膀微微一垮,僵立在原地,愣愣的看著夫君。
活了大半輩子,一輩子都是錦玉食的世家主母,出門有人迎,戶有人候,老媽子隨隨到,每日禮佛靜心,穿綾羅、戴金玉,講究規矩面,這些早已融進的骨里。
在心里,守祖產、留舊僕、敬神明、重儀容,都是做人的本分,天經地義。
可如今的景,全都變了,堅守一輩子的東西,轉眼就了禍端,老太太心口堵得發悶,委屈、不甘、慌一腦涌上來,鼻尖發酸,眼眶瞬間紅了一圈。
咬著,強下嚨里的哽咽道:
“我一輩子安分守己,行善積德,不過是穿得面些、信佛祈福、留幾個伺候多年的老人,究竟錯在哪里?”
往日里顧弘遠最是孝順,事事順著,從不會高聲言語,更不會這般強頂撞。
可今日兒子面冷沉,語氣寸步不讓,半點面不留,老太太就算再固執,也察覺到,外面的世道,怕是兇險到了極致。
顧弘遠看著母親一臉倔強又茫然的模樣,目緩緩下移,自上而下打量著一致繁復的舊式襖。
寬大繡邊的料、復古的盤扣刺繡,完完全全是舊社會大戶太太的裝扮,格外惹眼。
他眉心狠狠擰起,語氣沉肅,開口繼續勸誡。
“娘,您自己看看上這裳。”
他抬手指了指老太太的擺,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凝重,
“這種寬袖繡花、鑲邊錦緞的舊式裝束,早就跟不上現在的世道了。放在如今,就是實打實的舊社會舊打扮,再過幾年,怕是真要被收進博館,當做舊時件陳列觀賞。”
老太太下意識低頭,挲著上順的料,低聲辯駁:
“這是我穿了一輩子的裳,料子合,干干凈凈,怎麼就不能穿了?不過是一件服而已,能惹出什麼禍事?”
“娘,您太天真了。”
顧弘遠搖了搖頭,語氣愈發嚴厲,
“現在全城上下都在破舊立新,廢除封建舊俗,人人崇尚樸素節儉。街上尋常婦人,清一都是素布短衫、簡約長,干干凈凈,樸素低調。
往後您日常起居、出門走,必須跟著外頭的風氣來,華麗錦緞、繡花禮服一律收起來箱底,再也不許穿出門。”
他視線又落在老太太挽得致的發髻,還有耳上金墜、腕間玉鐲上,眼神越發嚴肅:
“還有您頭上的舊式發髻、步搖簪子,上佩戴的金銀玉、貴重首飾,全都要摘下來封存收好。
現在到嚴查奢靡樂、舊派殘余,但凡上戴金戴銀、裝扮復古,立刻就會被人盯上,輕則被鄰里舉報議論,重則直接被扣上舊勢力、封建余孽的帽子,後患無窮。”
老太太心頭一,下意識捂住手腕上的玉鐲,臉白了幾分,微微哆嗦:
“首飾也不能戴?這些都是我一輩子的念想,都是正經積攢下來的件……”
“念想再貴重,也比不上一家人的命安穩。”
顧弘遠寸步不讓,語氣決絕,他這次是下了狠心的。
“眼下風聲一天比一天,多一事不如一事。還有府里的下人,您看著好像已經遣散不,實則依舊人多口雜。
明日開始,我會讓延兒他娘,繼續裁剪人手,只留三兩個沉默寡言、本分靠譜、嚴實的下人夠用即可。
人多眼雜,閑話是非、把柄患,全都是從下人里傳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