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平安在外頭瘋找了一夜,山、小路、村口車站全翻遍了,連唐盼的人影都沒見著。
他不敢聲張。
唐盼嫁給孫華這事村里早傳開了,彩禮也收了,萬一被人知道唐盼跑了,不僅怕村里人笑話,更怕孫家翻臉。
孫富貴是村長,不說在村里一手遮天,但村里大小事也是他說了算。他兒子孫華更是蠻橫無理。他唐平安可惹不起孫家,只能憋著一肚子火,黑著臉空手回家。
一進屋,見到要死不活的李小,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哐當”一聲狠狠砸在地上,白瓷碎了一地,崩得到都是。
“你個喪門星!唐盼跑了,你讓我怎麼跟孫家待?!”
側屋睡的唐念和唐歡聽到聲響嚇的不敢出聲!
李小一晚上提心吊膽,在自己房間的床角不敢。不過一聽他說人沒找著,唐盼是真跑遠了,心里那塊大石頭“哐當”一下落了地。
跑遠了好。跑遠了就好。
暗暗松了口氣——只要兒逃出去了,挨多打都認。
可上還得怯生生地勸:“他爹,孫華那小子名聲爛了,吃喝嫖賭樣樣來,咱不嫁就不嫁了……大不了、大不了把彩禮退給人家,行不行?”
“你放屁!”
唐平安一腳踹在板凳上,板凳翻了個底朝天,差點砸到李小上。
“到了手的錢,還有退回去的道理?我這張臉往哪兒擱?孫家是啥人家?村長家!你以為退錢就完了?人家一翻臉,直接訛上咱們,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啊?”
李小一下子傻了眼,臉瞬間沒了。只想救兒一命,哪想過這里頭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嚇得聲音都發:
“那、那咋辦啊……賠錢?咱家哪還有錢啊……”
“現在知道怕了?頭發長見識短的婆娘!”
唐平安唾沫星子飛,噴了李小一臉。
“人家孫家一口氣出六千塊!六千啊!唐招當年嫁出去,才三千彩禮,這直接翻了倍!你知道村里多人眼紅嗎?這一退,說不定還要倒賠人家違約金!”
“六千……”
李小聽得頭暈,一差點癱在地上,抓著他的胳膊直哭:
“他爹,那可咋辦啊……咱不能真賠那麼多啊……”
唐平安看著嚇得魂都沒了,非但不心疼,反而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惻惻地開了口——那眼神,看得李小後背發涼。
“咋辦?好辦。”
“唐盼跑了,讓唐想替嫁過去!”
“啥?!”
李小猛地抬頭,像被雷劈中一樣,整個人釘在原地。
“想兒?!不行啊!想兒早就有婆家了,跟李信說好了,年後就親的!”
“親?這不是還沒定嗎?”
唐平安一臉不屑,撇撇。
“李信那小子我早就看不上,家里窮得叮當響,三間土房四面風,能拿得出幾個錢?也配娶我閨?”
“可、可是想兒愿意啊!跟李信好,李信那孩子這些年幫咱家干了不活,年年收秋,人家扛著鐮刀就來了,每次忙幾天,連口水都沒多喝……”
“愿意頂個屁用!”
唐平安狠狠一揮手,打斷的話。
“我是爹,我說了算!嫁給孫華,六千塊彩禮到手,咱家立馬翻!嫁給李信,能給我拿回幾個子兒?再說了,他幫咱干活,是他樂意干,我又沒求他!”
李小被他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張了張,半天才唯唯諾諾開口:
“那是你應了人家的,再說那也是咱的親閨啊……你這是把想兒也往火坑里推啊……”
“推啥推?那是福!”
唐平安理直氣壯,臉不紅心不跳。
“村長家有錢有勢,嫁過去就是!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比跟著李信那個窮鬼強一百倍!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想兒回來就和說,換唐想嫁,保證不差事!李信那邊,我去回絕!”
李小站在原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懦弱。膽小。沒主意。一輩子被丈夫拿慣了,像只被人攥在手心里的雀,撲騰幾下,就認了命。
明明心里跟刀割一樣,一刀一刀,淋淋的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另一個兒,又要被親爹,當一件東西,論斤論兩地賣掉。
想起想兒的臉。
想起想兒提起李信時,眼睛里的。
那見過。二十年前,也曾有過。後來被唐平安一掌一掌扇沒了,被一個接一個的閨熬沒了,被父親的嘆氣聲嘆沒了。
現在,那要在想兒眼里熄了。
李小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淌進角里,又苦又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