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想跟著村里的泥水隊回來時，已是三天後。農閑時節，總跟著隊里幾個婦做小工，拌沙、搬磚、提水泥桶，給泥水大工打下手。
這次是鎮上的工程，說好干滿七天，活一結完，就急匆匆往家趕。剛一腳踏進院門，看見唐平安沉著一張老臉，心里頓時咯噔一下，暗覺不對勁。
“爹！”
喊了一聲。
唐平安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一口接一口著旱煙，臉黑得跟鍋底灰似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唐想自顧自走進灶房，就見李小在灶屋忙活晚飯，妹妹唐歡蹲在灶膛前燒火。李小背對著門，肩膀一一的，正抹眼淚。急忙上前拉住娘：
“娘，你哭啥？出啥事了？”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唐平安把煙袋鍋子狠狠磕在地上，開口就是一通罵：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能當飯吃？”
唐想被嚇了一跳，李小立刻止住了泣，唐歡更是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唐平安起，走進灶房，抬眼掃向唐想：“你也別在外頭野了，回屋收拾收拾，明天替你妹唐盼，嫁到孫家去。”
唐想當場僵在原地，以為自己耳朵出了病，半晌才找回聲音：“爹，你說啥？替唐盼？嫁孫華？”
今年二十，比唐盼大兩歲，模樣雖不及妹妹出挑，卻也生得清清秀秀。早和同村的李信好上了，兩邊大人都點頭應了，就等著年後親，安安穩穩過日子。
孫華是個什麼貨？全村人心里都跟明鏡似的。游手好閑、喝酒打牌、打架鬧事，是個出了名的混子，不僅混，還心不正。村里誰家姑娘見了他，不都繞著道走？
“對，就你。”唐平安眼皮都懶得抬，“你娘把唐盼放跑了，孫家的彩禮我已經收了，退不回去，也得罪不起！只能你頂上。”
“我不同意！”唐想當場就炸了，氣得渾發抖，“我跟李信哥早就說好了，年後就親，當初也是你點頭答應的！你憑啥不跟我商量，就把我許給孫家？再說唐盼自己跑了，憑什麼讓我替？”
“憑我是你爹！”唐平安猛地嗓門陡然拔高，“李信李信，那小子窮得叮當響，能給我幾個錢？孫家一出手就是六千塊，比你姐當年多一倍還多！你嫁過去是福，不是遭罪！”
“福？那分明是往火坑里跳！”唐想的眼淚唰地涌了出來，“孫華是什麼德行，你比誰都清楚！你這不是嫁閨，是賣閨，是把我往死里啊！”
“你又咋了？這事由不得你胡鬧！”唐平安橫眉豎眼，語氣不容置喙，“人家孫華原本看中的是唐盼，要不是跑了，這好事還不到你！日子我都跟孫家定死了，孫華明天就來接親，你鬧破天也沒用！”
唐想瘋了似的扭頭看向李小，抓著的胳膊哀求：“娘，你說話啊！你明明知道我跟李信哥好，明明知道孫華不是好人——你救救我啊！”
李小只是一個勁地哭，一句話也不敢接。不敢看二兒的眼睛，心里又慚愧，可這輩子向來懦弱，向來怕唐平安，除了哭，什麼主都做不了：“想兒……娘沒用，娘也沒法子……你爹他說，不嫁過去就得賠孫家錢，孫家……咱得罪不起啊……”
“得罪不起……就該拿我的命去填嗎？爹都說了，孫華看中的是唐盼，不是我！他要是知道唐盼跑了，會打死我的！”
唐想渾都在發抖，死死攥著李小的胳膊，聲音都帶著哭腔：
“娘，我也是你兒啊！孫家那是什麼人家？孫華喝酒就打人！你們怕，我就不怕嗎？
唐盼不愿意嫁，你們就我替頂缸！
是你閨，我就不是了嗎？
娘——我也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啊！”
李小被吼得渾一，頭埋得更低，眼淚噼里啪啦砸在襟上：
“想兒……娘對不起你，娘真的沒法子啊……
盼兒跑了，孫家要是知道了，能把咱們家拆了！孫家那種人，咱惹不起，也躲不起……”
“沒法子？”唐想慘然一笑，心都涼了，“你們的沒法子，就是拿我的一輩子去填這個窟窿？”
一旁的唐平安聽得不耐煩，把煙袋鍋子往門檻上狠狠一磕：
“哭什麼哭！嫁去孫家是你的福氣！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哪點委屈你了？
孫家咱們得罪不起，這門親事，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
養你這麼大，家里遇上難，你不扛誰扛？”
“扛？”唐想一，幾乎站不住，“這些年，家里里里外外，哪件事不是我在撐著？你天喝酒耍大爺，娘子又弱，我農閑就出去做小工賺錢養家，你說這個家，到底是誰在扛？”
唐平安被說得臉上一陣發燙，當即惱怒：“你嚷什麼嚷？在家點苦，現在讓你嫁孫家福，還不樂意了？”
“這福我不，誰要誰要！我就是不嫁！唐盼跑了，這個家我也不想待了！”
“啪！”
一記清脆的耳狠狠甩在唐想臉上。
唐平安氣得臉漲豬肝，指著吼：“你敢！我告訴你，這個家我說了算！唐盼跑了，你要是再敢跑，看我不打斷你的！”
說著他又揚手要打。
李小瘋了似的撲上去拉住他，哭著哀求：“他爹，別打了！想兒也是你親生閨啊！”
“都是你這個敗家娘們慣的！”唐平安被拽得心煩，猛地一甩手，李小子一歪，直直摔在了地上。
“娘！”唐想慌忙沖過去扶。
唐平安看都沒看一眼，冷聲道：“我告訴你們，這個家我說一不二。唐盼跑了，我遲早把抓回來打斷！孫家得罪不起，你不嫁，我就讓唐念嫁，讓唐歡嫁，總之這親，絕不能退！你要是想跑，盡管跑！”
唐想目瞪口呆，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親爹能說出這種絕的話。
李小趴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爹，歡兒還是個孩子啊，你不能這麼狠心……”
唐平安懶得再理，轉走出灶房。剛到門口，就看見四兒唐念牽著牛回來了。唐念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小聲喊了句：“爹。”
唐平安沒應聲，重新坐回老藤椅上，又出煙袋，填上煙，按得實，點燃，狠狠吸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