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是一間比季天這一世的家還大的會客廳。
季天抬眼就看到墻上那幅刺繡掛毯，圖案像是某種家族的徽章，針腳細，價值不菲。
窗邊的書架上整整齊齊擺著幾排皮面裝的書籍，書脊上的燙金字有些褪了，顯然是常被人翻閱過。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木柴噼啪作響，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
倚靠在窗邊，背對著門。
手上拿著一只鑲嵌著寶石的短杖，杖似乎是某種深的木頭，頂端那顆寶石在火下泛著幽幽的藍。
季天看不清的臉，只能看到淺金的頭發梳兩條辮子垂在肩頭，發尾用同系的帶系著蝴蝶結。
轉過來。
季天認出了，那個之前在馬車上掀簾子看的。
112歲左右的年紀，五致得像個瓷娃娃，皮白得像是從來沒曬過太，連都是淡淡的。
穿著一件淡藍的連，領口和袖口繡著細的花紋，擺剛好蓋住腳踝，出一雙白的蕾和黑的小皮鞋。
但的表和季天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想象過很多次，這個“大小姐”會是什麼樣的人。
是那種被慣壞了的、生慣養的任小姐？還是那種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貴族後裔？
都不是。
的表是一種……無聊。
一種深骨髓的、仿佛已經看了世間一切的、發自心的無聊，那雙灰藍的眼睛里像是蒙著一層薄霧，什麼緒都不出來。
這是……“豪之衰”？
上下打量了季天一眼。
目在他灰撲撲的裳上停了會兒，又掃過他腳上那雙編得歪歪扭扭的草鞋，最後看了看他的臉。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但季天能覺到那種審視的意味。
接著，抬頭看向老管家。
“真就一個？”
老管家的語氣恭敬但不卑微，像是在跟一個平等的年人說話，“一個就夠了，小姐可以先試試，如果不合適……”
“算了，都一樣。”
打斷他，單純地接了這個不盡如人意的結果。
走到沙發前坐下，擺在膝蓋上鋪開，姿態優雅，隨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季天沒坐。
他站在原地，目平靜地看著。壁爐的火在他臉上跳，忽明忽暗。
微微挑眉道：
“怎麼，不會坐椅子？”
“會。”
季天的聲音在這個暖洋洋的房間里顯得有些突兀，帶著村子里的孩子特有的直來直去，“但在村里，大人說話的時候小孩站著聽，我不確定這里的規矩是不是也一樣。”
聞言噗嗤一笑，隨即又被收了回去，似乎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輕易就被逗笑。
“這里的規矩是，父親龐貝子爵不在，我就是天。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季天聽出對方已經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別人服從。
季天坐下了。
“你什麼？”
“季天。”
“多大？”
“112。”
“會什麼？”
“打架。”
的表和老管家當初如出一轍：微微一怔，然後瞇起了眼睛。
“打架？”重復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你知道我找玩伴是為了什麼嗎？”
“解悶。”
“那你覺得，打架能解悶嗎？”
及季天擅長的領域，他耐心解釋道：“那要看怎麼打，如果只是站著不讓人打，那確實悶的。但如果是對打——”
打斷他，“我不會打架。”
“那我可以教你。”
沉默，震耳聾。
只有壁爐里的木柴在噼啪作響，還有窗外遠傳來的不知道什麼鳥的聲。
老管家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似乎想提醒季天注意分寸。
在這個家里，大概沒有幾個人敢用這種語氣跟大小姐說話。
但沒生氣。
看著季天，沙發下的黑小皮鞋輕輕搖擺著，目里那層無聊的薄霧散去了些，出底下一點被得很深的好奇。
判斷道：
“你膽子不小，上一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現在在廚房削土豆。”
“因為他說錯話了？”
“因為很無聊，無聊的人，我懶得留。”
站起來，走到季天面前，擺隨著的作輕輕晃，居高臨下看著他。
這個距離季天能聞到上淡淡的香氣，像是某種草木的味道，混著壁爐的煙火氣。
“你最好別讓我覺得無聊。”
季天抬頭看著。
這個角度他能看清眼底的，那是一種很淡的灰藍，干凈而冷冽。
他說語氣認真回答道，“我不會讓你覺得無聊的。”
盯著他看了幾秒。
隨後優雅地轉手中的手杖，轉緩緩走回窗邊。
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對管家吩咐：
“給他安排個住，離我近一點。
還有…季天是吧？明天開始，帶我出去轉轉。”
老管家微微一愣：“小姐，外面——”
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像是這個問題已經被討論過無數次了，“我知道，外面現在不安全。所以我需要一個能打的。這不是你找他的理由嗎？”
老管家張了張。
他大概想說什麼“外面不只是‘不安全’”，外面有狼人，有哥布林，有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流寇和逃兵。
一個會打架的112歲男孩能頂什麼用？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說，默默點頭。
在這個家里，小姐說了算。
老爺不在的時候，就是天。
這是自己定下的規矩，也是所有人默認的規矩。
季天站起，跟著老管家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後傳來的聲音。
“對了，你剛才說可以教我打架？”
季天停下腳步，回頭看。
靠在窗邊，壁爐的火從側面照過來，在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廓。
那條淡藍的擺垂在地毯上，領口的花紋在影下若若現。
手上還拿著那短杖，寶石在火下幽幽地轉著藍。
“是。”
“我想告訴你，”舉起短杖，杖尖指向季天的方向。
說了一句季天聽不懂的語言。
音節短促有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不像是人類普通的語言，更像是某種古老的、與生俱來的唱。
然後，一團火焰自空中升騰。
就在杖尖上方半尺的位置，一個拳頭大小的火球憑空出現，橘紅的芒瞬間照亮了半個房間。
熱氣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硫磺味。
的臉在火的映照下明艷得有些不真實，那雙灰藍的眼睛里倒映著跳的火焰。
微微揚起下，角帶著一笑意。
“哼哼，會打有什麼用？魔法師才是最強大的。”
季天的瞳孔猛地一。
他死死盯著那個火球，目熾熱得像是要把那團火焰吞進眼睛里，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高速運轉，前世看過的所有網文知識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上來：
“火球。”
“不，不是‘’！這是靈力外放！是煉氣期修士才能做到的‘靈力化形’！”
“凝聚魔素的速度……相當于煉氣期，基尚淺，但路子對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此界的‘魔法’，就是靈修煉的變種！魔力就是靈氣，魔素就是天地靈氣，魔法師就是修士！只是法不同，底層邏輯一模一樣！！”
他的微微抖，下意識地念叨出聲，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三昧真火……靈氣化形……煉化氣……這火球，連‘氣’都沒煉純，最多算個‘凡火’，連一品都算不上……但路子是對的……這條路是對的！！”
老管家在旁邊皺了皺眉，沒聽清他在嘟囔什麼。
倒是注意到了他的反應……怎麼說呢，像是個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食的眼神。
以為季天是被魔法震撼到了，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晃了晃短杖，火球跟著微微跳，“怎麼樣？現在還覺得打架有用嗎？”
季天努力平復起心，把那幾乎要沖破腔的興生生了下去。
他正想問些什麼：怎麼學的？誰教你的？我能學嗎？
但老管家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上。
季天只得轉走了出去。
門在後關上的瞬間，他聽到輕輕地笑了一聲。
很短，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可季天可沒心思在意那個笑聲。
他跟著老管家走在走廊上，腦子里全是那個火球。
“魔法。”
“這個世界真的有魔法。”
“而且和修仙的底層邏輯一模一樣。”
“靈力外放、元素親和、神識控……換個名字而已。”
“那麼，沒有魔力知的人，能不能通過‘以武道’的方式修煉魔法？”
“或者，有沒有辦法後天改造靈？”
“前世網文里至有十七種方法：洗髓丹、開靈果、九轉易筋經、天魔解大法……”
“不急。”
“先搞清楚這個世界的魔法系到底是什麼樣的，然後再看能不能把修仙的法子嫁接上去。”
“實在不行——”
他握了握拳。
“——就以力證道。沒有靈，就把煉到極致，用氣模擬靈力。上一世我能扛大運天劫，這一世我也能圣！”
老管家帶著他穿過一條長廊。
走廊的地板是深的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墻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燈昏黃，照得走廊兩邊的油畫半明半暗。
那些畫上的人穿著各個時代的服，表都差不多：嚴肅、高傲、面無表。
老管家在一扇木門前停下。
“這是你的房間。”
他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聲，里面不大，干凈整潔：一張床，鋪著白的床單和薄被；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只陶罐；柜門半開著，能看到里面掛著的幾件換洗服。
窗戶對著莊園後面的訓練場。
從這兒能看到沙地、木人樁、箭靶、武架，武架上掛著幾把劍和幾長矛，在暮中看不太清細節。
老管家的聲音在後響起，“明天開始，你每天上午陪小姐，下午可以在訓練場自由活。武和護會有人給你準備。”
季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老管家說完，轉要走。
但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沒回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小子，其實小姐是魔法師，并不需要保護，只是在這封地里，沒什麼同齡人可以說話。”
季天答道，“我知道。”
煉氣修士無需凡人保護，這很合理，網文里都是這麼寫的。
老管家沒再說什麼，邁步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某個拐角。
季天關上門。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訓練場比他想象的大，沙地的邊緣著幾面小旗子，在風中輕輕擺。
幾個衛兵正在遠巡邏，鎧甲在夕下反著暗紅的。
他靠在窗框上，看著遠的天際線。
太正在落山，天邊的雲被燒一片赤紅。
訓練場上的木人樁被拉出長長的影子，武架上的劍刃偶爾閃一下。
他想起行商說的那些話。
狼人。
哥布林。
魔法師。
圣殿騎士團。
以及，魔王。
這個世界有太多他還沒弄明白的東西。
但沒關系。
他有的是時間。
先把武藝恢復到上一世的水平，搞清楚這個世界的戰鬥系是什麼樣的，然後再看魔法那邊有沒有機會。
那個火球……
季天的角微微翹起。
有趣。
他轉走到床邊坐下，床板發出一聲輕響。
床單是棉布的，雖然洗了很多次有些發，但比村子里的稻草墊子不知道好了多。
他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上被壁燈暈照出的圈。
明天開始，要帶出去轉轉。
外面不安全。
但沒關系。
他會讓這個地方變得安全起來的。
季天閉上眼睛。
耳邊似乎還回響著那個的聲音：
“魔法師才是最強大的。”
“胡說八道，”他在心里說，“天下大道殊途同歸，煉至極致誰又比誰差？”
“靈力運用之法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宗——煉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
“那個火球，連‘氣’都沒煉純，最多是個‘煉氣境大圓滿’。”
“而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雖然現在只是個凡人，但我的‘道心’，已經經歷了兩次人生的打磨。”
“只要給我時間，”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亮起的璀璨星辰。
“我必在此間世界，獨斷萬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