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天,莊園後面的山坡上開滿了野花。艾琳娜讓季天陪去采,說要做干花書簽。季天一邊采花一邊運轉周天,被艾琳娜罵了一頓。
“你是來采花的還是來練功的?”
“同時。”
“那你采的花呢?”
“……忘了。”
夏天,訓練場上的木人樁被曬得發燙。季天在上面打滿了拳印,艾琳娜站在廊下看著他,手里端著一杯冰水,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忘了喝。
季天後來跟說“你可以把冰水給我”,艾琳娜紅著臉問“你想干嘛”,季天回答“冰水有助于我淬”,氣的艾琳娜把剩下的半杯潑在了他臉上。
淬效果好歹是達到了。
秋天,第一片葉子落下來的時候,季天完了第一次完整的周天循環。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但那天吃晚飯的時候,艾琳娜突然說了一句“你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季天隨口胡謅“可能是線問題”。艾琳娜哼了一聲,沒有追問,但那天晚上,讓廚房多給他加了很多補品。
冬天,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艾琳娜裹著毯子坐在沙發上,季天坐在旁邊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讀的書,他修他的煉。窗外的雪落了一層又一層,屋子里只有翻書聲和木柴的噼啪聲。
有一次艾琳娜低頭發現他閉著眼睛,以為他睡著了,把毯子分了一半給他。季天睜開眼說“我在冥想”,艾琳娜把毯子拽了回去。
一年。
兩年。
三年。
莊園後面的野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訓練場上的木人樁換了三。
艾琳娜從一個小孩長了,眉目間的青褪去,多了幾分沉靜。
不再用“哼”來掩飾所有的緒,但偶爾還是會,尤其是在季天說了什麼讓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話的時候。
季天也從年長了青年。個子躥了一大截,肩膀寬了,手指長了,但還是瘦。
艾琳娜嘲笑他“像一被風吹不倒的竹竿”,季天回答“竹竿也有竹竿的好”,艾琳娜問他什麼好,他科普道“重心低,不容易倒”,艾琳娜翻了個白眼。
四年。
五年。
季天開始在子爵領及周邊區域歷練,但還是會回到艾琳娜那里,像只喜歡外出覓食的家貓。
中途他救了一些人,又收了一些人為徒,創立了一個“風靈月影”的宗門。
第六年的時候,季天第一次使用了咒級別的魔法。
那是在距離領主府三百里外的一片荒原上,一支哥布林族群屠殺了三個村莊。季天趕到的時候,最後一個村莊的火還沒滅。
他站在廢墟中間,看著滿地焦黑的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念了一段沒有人聽過的咒語。
三天後,那片區域的所有哥布林開始自相殘殺、暴斃而亡。
一個月後,整個族群徹底在人類王國東部絕跡。
沒有人知道是誰干的。
冒險者協會把它歸為“咒級”——只有大魔導師及以上境界才能釋放的魔法。
教會的調查團來了又走了,什麼都沒查到。
只有艾琳娜知道。
季天回來那天,沒有問他去了哪里。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晚飯端到他面前。
“多吃點,”一手撐起下,另一只手了他的臉,“你瘦了。”
季天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吃飯。
那天晚上,他坐在莊園的屋頂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艾琳娜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上來了,在他旁邊坐下,子蹭了一屁灰,也不在乎。
“你在想什麼?”問。
“在想,六年了。”
“嗯,六年了。”
“你之前說,你父親把你送到這里來,是為了藏。”
“嗯。”
“那些想娶你的人,還在盯著你嗎?我現在已是金丹巔峰,半步元嬰之境,有什麼需要除掉的麻煩,盡管找我好了。”
艾琳娜沉默了一會兒,“應該還在。只是沒那麼急了。”
“為什麼?”
“因為——”頓了頓,“因為有一個神的大魔導師在王國東境出現,教會和王都都在關注這件事,沒空管我這種小角。”
季天轉頭看。
艾琳娜沒有看他,盯著遠的星星。
“你說,”輕聲問,“那個大魔導師,會一直待在東境嗎?”
“不會。”季天回應道。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艾琳娜轉過頭來看他。月照在臉上,把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猜的準嗎?”
“還行。”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幾秒。
“季天。”
“嗯?”
“六年了。”
“嗯。”
“你當初說要創建自己的勢力,”說,“你創建了嗎?”
季天想了想。
“算是有吧。”
“什麼‘算是’?”
“有幾個人跟著我修煉。不算多,但夠用。”
“在哪?”
“在——”
“算了,別告訴我,”艾琳娜打斷他,“我知道得越越好。”
季天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他們并排坐在屋頂上,看著頭頂的星空,夜風從荒原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季天。”
“嗯?”
“你以後要是走了,還會回來嗎?”
季天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會兒,說:“會。”
“為什麼?”
“因為這里有人欠我東西。”
艾琳娜愣了一下。“誰欠你?”
“你。”
“我欠你什麼?”
“欠我一個答復。”季天嚴肅道,“六年前,你說‘我考慮考慮’,到現在都沒告訴我考慮的結果。”
艾琳娜盯著他看了三秒,眼睫輕,笑意從眼底漫開,如同月灑落林地。
笑得很輕,像是夜風里的一聲嘆息。
“那你就等著吧,”臉頰微熱,“我還沒考慮好。”
“那你慢慢考慮,”季天安,“我不急。”
“修煉的人都不急嗎?”
“急也沒用。突破講究水到渠,強求容易走火魔。”
“……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往修煉上扯?”
“不能。”
艾琳娜忍不住低笑了出聲,笑聲清越如林間泉響。
他們就這樣坐著,直到月亮升到最高。
…………
一周後。
西境要塞,科爾德城。
城墻是用整塊整塊的灰崗巖砌的,高二十丈,厚八丈,城墻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頂著西境公爵的旗幟:一頭展翅的黑鷹,在風里獵獵作響。
這座城市建在兩道山脈的隘口之間,是帝國西面最後關鍵的防線。
再往西,就是綿延千里的荒原,荒原的那頭,便是魔王軍的領地。
季天站在城門口,抬頭看了看城墻上的箭塔。
六年前,他第一次聽說“魔王軍”這三個字,是在村口驛站的商人里。
六年後,他站在這座直面魔王軍的要塞城市面前。
時間過得真快。
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灰亞麻外套,腳上是牛皮靴子,腰間掛著一把沒有開刃的,完全用來裝樣子的鐵劍。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沒什麼錢的、剛來西境運氣的冒險者。
實際上,他確實沒什麼錢。
宗門基地的建設花了他這幾年行俠仗義獲得的積蓄。
護山大陣的魔晶、弟子們的裝備、日常的開銷……風靈月影宗雖然只有五個弟子,但養一個宗門,比養一個家貴多了。
所以他來科爾德城,除了“看看勇者小隊長什麼樣”之外,還有一個更現實的目的:他的修煉已經到達瓶頸了,急需更大的挑戰,更多的資源。
冒險者協會的大廳比他想象的要大。
足有三層樓高,頂上吊著幾盞巨大的水晶燈,但白天沒點,自然從高高的拱窗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堂堂的。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排長長的柜臺,柜臺後面坐著七八個接待員,面前都排著隊。
左邊墻上釘著幾塊巨大的告示板,上面滿了花花綠綠的任務單,最高的那些需要仰頭才能看清——既有魔晶核的價格,又有獵殺巨龍的報酬。
右邊則是一整面榮譽墻,鑲著歷任S級冒險者的畫像,畫像下面麻麻刻著他們的功績。
空氣里混雜著皮革、鐵銹、汗水和某種說不出名字的藥草氣味,嘈雜的人聲像煮沸的湯一樣咕嘟咕嘟冒著泡。
有人在喊“誰看見我的任務單了”,有人在爭論一只魔晶核的歸屬,角落里還有兩個矮人不知道因為什麼笑得震天響,笑聲像是要把地板掀起來。
季天在隊伍里排了一會兒,到他時,接待員是個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姑娘,頭發盤起,金發碧眼,但眼神已經很疲憊了。
顯然被前面的人磨得夠嗆。
“姓名?”
“李飛雨。”
“姓李?”
“對,姓李,名飛雨。”季天隨口說了一個化名。
“職業?”
“魔法師。”
接待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季天看起來二十歲不到,穿著樸素,上沒有任何魔法師協會的徽章,也沒有法杖。
“魔法師等級?”
“沒考過。”
“那你怎麼證明自己是魔法師?”
季天出右手,掌心朝上。
沒有咒語。
沒有法杖。
沒有施法作。
他只是“想了想”——火焰就來了。
不是普通的火球。
那團火焰在他掌心上方安靜地燃燒著,近乎白,邊緣泛著淡淡的金,像是被某種力量高度過。
它不發出一聲響,不跳一下,穩定得像是被時間定住了一樣。
接待員的眼睛瞪大了。
在這里干了五年,見過無數魔法師展示火焰:念咒的、揮杖的、畫符的、甚至還有尬舞的。
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沒有魔力波。
沒有模型構建的痕跡。
火焰就那麼“憑空”出現了,仿佛它本來就應該在那里。。
周圍的幾個人也注意到了,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行了行了,”接待員趕把登記表遞過來,“你填這個就行。”
季天收回火焰,接過登記表,靠在柜臺邊填寫。
表格很簡單:姓名、年齡、職業、擅長領域、過往戰績。
他在“過往戰績”那一欄停頓了一下,最後還是寫了:“無。”
接待員接過表格看了一眼,角了,但沒說什麼。
“這是你的冒險者銘牌。”遞過來一塊銅制的牌子,上面刻著一串編號,“新人等級都是F。想升級的話,需要完任務積累積分,當然,獵殺魔獲取的魔晶也可以兌換積分。”
“知道了。”
季天也沒在意,便是把銘牌揣進口袋。
他并沒有著急走。
不一會兒。
門口傳來一陣。
“來了來了!”
“勇者大人到了!”
“快讓開快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