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吃了些東西,在冒險者協會將低級魔晶兌換了積分,季天便又出了城。
他沒有再去灰燼森林。
昨晚那一趟,他已經把灰燼森林里喜歡晝伏夜出的魔殺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要麼是藏在深懶得去找的,要麼是又弱又能跑,不值得出手的。
他站在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東邊那片枯木林的方向。
他自言自語道,“斬草不除,春風吹又生。殺得太干凈,後輩們就沒得練了。”
這是前世網文里學來的道理。
那些書里的前輩高人,從來不會把某個境里的天材地寶搜刮干凈,總會留一些給後來人。不是心善,是規矩。你把路走絕了,後來的人無路可走,就會來走你的路。
修真界講究“因果”。
你把所有魔都殺了,那這片區域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低級冒險者沒有練手的地方,就只能往更危險的區域去,死的人多了,這筆賬遲早算到你頭上。
完全沒必要這麼做。
天地萬,各有其道。魔有魔的道,低級冒險者也有低級冒險者的道。你把別人的道斷了,自己的道也會影響。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這個“一”,就是給萬留的一線生機。
“當然,天生邪惡的哥布林除外,合該趕盡殺絕。”
季天收回目,轉往南走。
他需要多的魔,最好是群結隊的,這樣效率高。
他想起冒險者協會公告欄上的一張任務單:“清剿史萊姆——科爾德城南郊,報酬按數量計。”
史萊姆。
季天前世在游戲里見過這東西,攻擊力低,防力也不高,唯一的特點就是可以通過自然分裂來繁衍。
殺一只,冒出來十只。
冒險者們都不愿意接這種任務——報酬低,還麻煩。
但對他來說,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史萊姆雖然弱,但好歹也是魔。是魔,就有魂魄。
魂魄在境界差距不大時不分強弱,只分有無,一萬只史萊姆的魂魄和一萬只哥布林的魂魄在人皇幡里沒有區別。
就像前世網文里說的“螻蟻的命,也是命”。
他沿著城南的小路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遠遠地看見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灌木叢後面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地上零星散落著幾大坨鮮艷,蹦蹦跳跳的膠狀。
史萊姆。
季天正要邁步,卻聽見灌木叢那邊傳來道蒼老的聲音,帶著種刻意雕琢出來的、屬于“老師傅”的沉穩腔調——像街邊賣假藥的郎中在向顧客介紹他的祖傳方。
他過灌木叢的隙看過去。
一個老人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握著短杖,面前是一團藍的史萊姆。
他穿著一件有些破舊的灰長袍,領口別著一枚初級魔法師的銅制徽章。
老人對面站著個皮白皙的小孩,扎著兩條類似前世麻花辮的辮子,穿著件打著補丁的布子,腳上的鞋子磨得幾乎能看到腳趾。
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藍膠狀,滿臉都是好奇和興,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起的寶。
老人用那種“考考你”的語氣問:“史萊姆的特點是什麼?”
小孩想了想,天真的搖了搖頭。
老人笑了笑,用短杖輕輕了那團藍史萊姆。
那東西被得晃了晃,發出“咕”的一聲,然後慢吞吞地往旁邊挪了半寸。
老人語氣篤定的說:“攻擊力很低。基本上是所有魔里最弱的,連普通人都能一腳踩扁。”
“哇!”小孩發出驚嘆。
“但是——”老人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神起來,“它的韌非常高。普通人哪怕用刀劍砍上去,也傷不了它。只有魔法才能有效克制。”
小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微微張開,滿臉都是崇拜。
季天靠在灌木叢後面,面無表地聽著。
“還好他說的快,不然就能在《冒險家指南》里看到了。”
但這不關他的事,一個老頭哄小孩玩,跟他有什麼關系?他來這兒是收魂的,不是來當正義使者的。世間閑事千千萬,樁樁都要管,他還修什麼道。
他繞過灌木叢,朝草地深走去。
後,老人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腔調:“所以說,魔法師才是最強大的。你看,我手里這法杖,乃是用十年孤竹制作而……”
後面的聲音越來越遠,被風聲和史萊姆此起彼伏的“咕咕”聲淹沒了。
季天在草地上走了一刻鐘,已經收了二十幾只史萊姆的魂魄。
這東西確實弱得離譜,他的魔力鋒刃甚至不需要到它們,只是靠近,那凌厲的氣息就足以把它們震碎。
人皇幡在腰間微微,每一都意味著一道魂魄被收其中。
他正要把一只紅的史萊姆收幡中,突然聽見後傳來一聲尖。
是小孩的聲音。
季天轉過頭。
遠,老人和小孩所在的位置,況不太對。
那團藍的史萊姆確實很弱,但它不是一只史萊姆在戰鬥。
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一大群史萊姆:藍的、紅的、黃的、紫的……麻麻地圍了一個圈,把老人和小孩堵在中間,說也有五六十只。
季天一眼就看到了那只趴在最外圍的、型足足有普通史萊姆十五六倍大的家伙。
它的是一種不正常的深紫,表面布滿了凸起的瘤狀,每蠕一下,那些瘤子就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異史萊姆。
季天見過這種東西的描述:普通的史萊姆確實弱,但偶爾會出現變異的個。變異之後,它的膠狀會變強酸,能腐蝕金屬和皮革。
他看了一眼小孩。
正在老人後,兩只手死死攥著老人的角,發白,眼里似有淚花在打轉。
老人舉著短杖,聲音在發抖,“孩子,別怕。老夫這就施法——”
他揮短杖,里念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咒語。
什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火球,沒有冰箭,甚至連一個小水彈都沒有,只有短杖頂端的寶石閃了閃,像是打了個嗝,然後就沒靜了。
“失手了。”
老人又念了一遍。
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的臉從蒼白變鐵青,又從鐵青變慘白,握著短杖的手開始劇烈抖,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史萊姆群在慢慢近。
那只紫的變異發出“咕嚕嚕”的低沉聲響,像是在發出某種信號。周圍的史萊姆加快了蠕的速度,酸從它們的表面滲出,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火球!”老人大喊一聲,短杖猛地往前一指。
一團拳頭大的火球從杖尖飛出,歪歪扭扭地朝著史萊姆群飛去。
它在空中畫出道弧線,然後“噗”的一聲,在一只藍水史萊姆面前三尺的地方熄滅了。
連個火星都沒濺到目標上。
屬克制!
老人大驚失,隨後毫不猶豫的將小孩推開,轉就跑。
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小孩站在原地,兩只手還保持著攥著角的姿勢。
的手指慢慢松開,又慢慢攥,攥了一個拳頭。
的在發抖,但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個越跑越遠的背影。
史萊姆群近。
那只紫的變異發出興的“咕嚕”聲,酸從它上滴落,草地被燒出一個又一個焦黑的坑。
小孩後退了一步。
閉上眼睛,等待著下一刻的來臨。
“這群史萊姆應該是沒人要了吧?那我可就收走了。”
孩的耳邊傳來如此聲音。
不等對方回答,季天便出手。
作很輕,但就是這樣一個輕描淡寫的作,讓方圓十丈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然後,他輕輕一握。
所有史萊姆同時停住,仿佛時間在它們上凝固。
紫的變異保持著張的姿勢,酸從它的上滴落,懸在半空中,宛如一顆顆晶瑩的紫珠。
周圍那些小史萊姆一不,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蟲子。
季天松開手。
史萊姆群無聲無息地碎裂,就像是果凍被無形大手碎,一塊一塊地崩解,一塊一塊地消散。
沒有橫飛,沒有慘哀嚎,甚至連“咕”的一聲都沒有。
它們就這樣消失了。
連渣都沒剩。
只有草地上那些焦黑的痕跡,證明它們剛才確實存在過。
人皇幡在腰間展開,無聲無息地收走了所有的魂魄——包括那只變異的,它的魂魄比普通史萊姆亮得多,在人皇幡里像一顆小星星。
季天轉過,準備離開。
“等一下。”
後傳來小孩的聲音。
季天停下腳步。
“謝謝你。”小孩說,泫然泣,終究是沒有哭出來。
“不用謝,救你只是順手。”
小孩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個老爺爺……他為什麼要跑?”
“因為他害怕。”
“可是他說魔法師是最強大的。”
“他不是魔法師,他只是一個穿著魔法師長袍的騙子。”
連火球都放不利索,真不知道初級魔法師證書是怎麼考的。
小孩沉默了很久,又哭了,泣著說,“那我以後還能相信別人嗎?”
季天邁步往前走。
這個問題,他沒興趣回答。
走出幾步,他的神識無意中掃過後——
然後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