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是被窗外的曬醒的。
迷迷糊糊地翻了個,把被子往頭上拽了拽,里嘟囔了一句:“唔姆,再睡會兒……”
被子紋不。
又拽了一下,還是沒。
睜開惺忪睡眼,發現自己把被子卷了一團抱在懷里,像一只抱著尾睡覺的松鼠。
松開被子,翻了個,這才看見窗臺上坐著一個人。
灰的袍,筆直的脊背,閉著眼睛,呼吸綿長如同老樹生長。
晨從他後照進來,在他上鍍了一層金邊。
莉莉的腦子花了好幾秒才重新啟。
這是哪?
哦,廉價旅館。
他怎麼還坐在那兒?
坐起來,頭發得像被風吹過的鳥窩。盯著窗臺上那個人看了五秒——呼吸均勻,一不,像一尊雕塑。
“……你昨晚沒睡?”的聲音沙沙的,像沒上油的發條。
“睡了。”
“床被我占了,你應該一直坐在這——”
“冥想也是一種休息。”
莉莉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想起昨晚的丟人現場,又把閉上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深紫的連,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昨晚是怎麼到床上的。
“…你把我抱到床上的?”
“你栽倒在我肩上,然後我把你放到了床上。”
莉莉的臉微微一熱,但季天的下一句話立刻把這點熱意澆滅了。
“你的睡眠質量很差,昨晚說了七次夢話。”
“……”
“其中四次提到了‘炎魔去死’,兩次提到了‘小蛋糕’,一次提到了‘李飛雨你也有今天’。”
莉莉的表從臉紅變慘白,又從慘白變鐵青,最後定格在一種“求求你不要再說了”的絕上。
“我…我說了這麼多?”
“七次。”
“不是,我問的不是次數——我是說,我真的說了‘李飛雨你也有今天’?”
“嗯。”
“……”
莉莉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涌上來的窩囊氣咽下去,然後掀開被子,以魔族公主最後的面,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直腰板,下微抬。
“昨晚的事,就讓它隨風而去吧。”的語氣莊重得像在發表國書,“我們來談談正事。”
季天從窗臺上下來,站在面前。
他出手,掌心朝上。
一團火焰憑空出現。
莉莉下意識往後了,生怕對方一記炎拳打過來。
但那團火焰沒有朝飛來。
它安靜地懸浮在他掌心上方,從橘紅變金黃,從金黃變白,又從白變一種近乎明的藍。
那是溫度高到極致才會出現的。
莉莉的眼睛瞪大了。
季天收起火焰,換了一種。
一團水球在他掌心凝聚,清澈明,表面泛著細碎的漣漪,像是從深潭里取出來的一捧泉水。
然後是風。一道微型的旋風在他指尖旋轉,無聲無息,但莉莉的頭發被吹得飄了起來。
然後是土。一粒種子在他掌心發芽、生長、開花、結果,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那是一朵淡紫的小花,花瓣上還掛著珠。
然後是。一團和的芒從他掌心散發出來,溫暖、明亮,像是把一小片攥在了手里。
然後是暗。熄滅了,黑暗在他掌心凝聚,一種實質的、沉甸甸的黑暗,像是一塊被切下來的夜空。
最後是雷。一道細如發的閃電在他指尖跳躍,發出“噼啪”的脆響,空氣中彌漫開一臭氧的味道。
七種屬。火、水、風、土、、暗、雷。
莉莉看著他的掌心,眼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你……您是全屬?”
“嗯。”
“全屬、全屬魔導師?”
“準確來說,算是大魔導師。”
季天其實不太清楚這個世界的“大魔導師”對應修真界的什麼境界,但知道自己的修為距離元嬰只有一步之遙。
這個境界在這個世界,能釋放出類似核武般幾乎有不可逆破壞的“咒”,應該稱得上是“大魔導師”了。
莉莉的眼皮開始跳。
想起昨晚那些丟人的畫面——了外套,閉著眼睛說“我是第一次,你要溫點”。
之後又在干什麼?在試圖對一個全屬大魔導師用催眠。
還打算在對方睡後踹他一腳。
那覺就像一只螞蟻爬到巨龍面前,張開說“我要咬你了哦”,然後打了個哈欠,把自己哄睡著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纖細、白皙、無力。
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我已經沒什麼不能失去的了”的表看著季天。
“你想對我做什麼?”
季天拉過椅子,在面前坐下。
“昨晚,你對我展示了夢魘一族的天賦神通。我看了,也學了。這是因果。”
莉莉愣了一下,“因果?”
“你傳我法,我欠你一份人。修真之人,最重因果。欠下的,一定要還。”
他看著。
“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
莉莉的坐姿不自覺地又端正了幾分。
“第一,做我的弟子。我是風靈月影宗的宗主,門下已有五位弟子。你若拜我門下,便是第六個。我會教你真正的修煉之法——不是魔法,是修真。這條路很長,很難走,但走到最後,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為這個世界上的強者。”
莉莉眨了眨眼:“修真?”
“一種比魔法更古老的修煉系,你可以理解為魔法的底層邏輯。”
“……”
“第二——”季天頓了頓。
他還沒開口,莉莉就“撲通”一聲從床上下來,跪在地上,雙手撐地,額頭在手背上。
“師父在上,徒兒一拜!”
季天看著。
“我還沒說第二個選擇。”
“不用說了!”莉莉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顆紫的星星,終于找到了靠山,“第一個就很好!非常好!特別好!我選第一個!從今天起我就是風靈月影宗的弟子了!師父說什麼我就聽什麼!師父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師父讓我打狗我絕不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師父!我如今孤苦無依,幸得師父賞識,如若不棄,我想給您養老。”
季天沉默了片刻。
“你不想聽聽第二個選擇?”
“不想。”
“萬一第二個更好——”
“不可能!”莉莉斬釘截鐵,“師父的弟子,這個份就是最好的選擇!什麼選擇能比這個更好?沒有!絕對沒有!”
跪坐在那里,雙手撐著地面,仰著頭看他,表虔誠得像一個終于找到組織的傳銷下線。
“而且,”的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帶著一藏不住的委屈和如釋重負,“我已經逃了大半年了。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從魔界逃到人類王國,從西境逃到北境,又從北境跑回來。我吃過的苦頭比我之前三十年加起來都多。”
吸了吸鼻子。
“我已經不想再逃了。”
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
“行。”
季天點點頭,“那就第一個。”
莉莉立刻直起,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多謝師父!”
季天看著,忽然覺得這個魔族上有一種他悉的東西。
那覺就好像是“終于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了”的如釋重負。
他點了點頭。“起來吧。先帶你吃點東西。”
莉莉立刻從地上彈起來,作快得像一只被彈簧崩起來的貓。
跑到床邊,把那件灰鬥篷拿起來披在上,系好帶子,又把兜帽拉下來遮住大半張臉。
然後轉過,對著窗戶上那面模糊不清的銅鏡照了照。
“師父,我這打扮還行嗎?”
“只是去吃個早飯。”
“那也得注意形象!我可是風靈月影宗的弟子了,不能給宗門丟人。”
季天沒有說話,轉往外走。
莉莉小跑著跟上去,在他後三步遠的地方,亦步亦趨地跟著。
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
“師父,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
“你說的第二個選擇,到底是什麼?”
季天沒有回頭。
“幫你為魔王。”
莉莉的腳步頓了一下。
“——傀儡的那種。”
的腳步又頓了一下。
然後加快速度跟上去,語氣里帶著一種劫後余生的慶幸。
“師父,我覺得我選第一個選得非常及時。非常非常及時。”
季天沒有回答。
他推開旅店的大門,晨涌進來,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條筆直如劍穩如老狗。
一只蹦蹦跳跳若兔。
“師父,我們吃什麼?”
“隨便。”
“那能點小蛋糕嗎?我好久沒吃了。”
“行。”
“那我還要蛋撻,蛋卷,布丁,泡芙……”
“……”
意識到自己說嗨了,可能對自己在師父心中本就不太好的形象產生了不良影響,莉莉停下了報菜名式的提問,勉強笑道,“嘿嘿,我剛剛是開玩笑的,我其實很好養活的,只需要一碗粥就行了,真的。”
“不必如此拘謹,”季天搖搖頭,“如今你已是我的徒弟,我就是你的家人,只要不耽誤我追尋大道,不耽誤你自己的修煉,什麼條件我都會盡量滿足。”
這也是季天明明修為很高,卻一直很窮的原因之一——錢基本上都給徒弟們了。
他本人倒是并不在意,這個世界上大多數與他這個境界有關的東西是用錢買不到的……就算能買到,他的那點錢也不夠用。
“哇,師父你真好,那我還要馬卡龍,三明治……”
小跑著跟在季天後,兜帽下面的角翹得高高的。
逃了大半年。
終于不用再逃了。
雖然這個師父有點怪,有點冷,有點不解風,似乎還有點暴力傾向——
但至,他不會把出去,能讓吃自己喜歡吃的小蛋糕。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