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梅森終于點完了菜。
侍者收走菜單，趴在桌子上，百無聊賴地轉著手指，火紅長發在桌面上鋪開，引人注目。
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音對亞歷克斯說，語帶興八卦道，“對了，剛才進來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那個角落里的灰人有點眼？”
亞歷克斯想了想，“好像……在冒險者協會見過？就是那個新人？”
“對！就是他！那個F級新人！你還跟人家說‘西境很危險，不要一個人出城’來著，一副前輩關心後輩的模樣。”
亞歷克斯笑了笑，“哦，是他啊。他帶朋友來吃飯吧。”
梅森回頭看了眼那桌堆山的盤子，角了一下，“朋友？那姑娘一個人吃了十幾人份的菜？是了多天啊？”
布魯諾甕聲甕氣地說：“矮人姑娘也能吃這麼多。我們族里的姑娘，一頓能吃半只羊。”
梅森托著下，目在那桌盤子和莉莉之間來回游移，“但不是矮人。而且你看裹得那麼嚴實，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比如臉上有疤？或者其實是男扮裝？又或者——”
“梅森。”亞歷克斯聲音溫和，帶著些提醒的意味，“不要隨便議論別人。人家怎麼吃飯，是人家的事。”
梅森吐了吐舌頭，不說了。
但還是忍不住又往那桌看了一眼。
萊戈拉斯始終沒有加這個話題，安靜地喝著自己的茶，茶水在杯子里輕輕晃著，倒映出他琥珀的眼睛。
他的目偶爾掠過那桌堆滿盤子的餐桌，停在那個灰影上。
那個人上有種他說不清楚的氣質，一種“我在這里，但我不屬于這里”的疏離，仿佛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與他有關，又都與他無關。
這種氣質，他只在靈族老人上見過。
他收回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季天那桌。
侍者走過來，手里拎著幾個致的食盒，食盒上印著“金橡果”的金標牌，在燈下閃閃發亮。
他的表有些微妙，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把整桌菜打包的客人。
“先生，這些沒過的菜……需要幫您打包嗎？”
季天語氣干脆的說道：“打包。”
莉莉從桌子底下探出頭來，眼睛瞪得圓圓的：“還能打包？”
“付了錢的，為什麼不打包。”季天看了一眼那些幾乎沒過的盤子，“浪費糧食，折損道行。”
侍者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作麻利地把菜往食盒里裝。
莉莉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對面那座“盤子山”，忽然覺得這個師父雖然怪，怪得離譜，但至不浪費糧食，這點比很多人類強。
“師父。”
“嗯？”
“你剛才說，勇者不會砍我。”
“對。”
“那如果他知道了我的份，也不砍嗎？”
季天沉默片刻，茶水在他杯子里輕輕晃了晃，然後歸于平靜。
“不知道。”
莉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的指甲又在掌心里留下了幾道月牙形的印子。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淡定？你不怕他連你一起砍嗎？那可是勇者，圣劍，傳說中能一劍斬殺魔王的武——”
“因為他的劍，不一定比我快。”
莉莉愣住。
抬頭看著季天的臉，還是那副面無表的樣子，卻不由得令人安心，像一座山，你問它怕不怕風，它不會回答你，因為它已經在風里站了一萬年。
低下頭，角不自覺翹起。
兜帽遮住了的表，但遮不住彎月牙的眼睛。
“師父~”
“怎麼了？”
“你剛才說的那個‘修真’，學了之後，能變得像你這麼強嗎？”
“能。”
“那我學，往死里學，學到天荒地老也要學。”
“很好，很有神！”
季天十分滿意，看來自己的力測試還是有效果的，“不出五年，你一定能為可以獨當一面的人。”
莉莉的表凝固了一秒。
的腦子里飛速閃過一個畫面：
自己獨自一人坐在餐廳里，面前擺著一桌菜，侍者遞上賬單，翻開口袋，里面只有空氣和灰塵。
的聲音小了下去，像一只被破的氣球，“這個嘛，師父，咱們宗門有沒有‘弟子福利’？比如包吃包住那種？”
“有，但之後境界高了要辟谷。”季天站起來，把打包好的食盒拎在手里，向門口走去。
莉莉連忙跟上，小跑著追上他的步伐，兜帽在風里一晃一晃，銀白發從邊緣出來幾縷，煞是可。
經過勇者小隊那桌的時候，的心跳飆到了最高速，心中似有一萬匹韁的野馬在狂奔。
的腳步快得像在競走，又不敢跑，怕跑起來靜太大反而引人注意。
亞歷克斯抬頭，正好看見那個灰外套的年輕人和他後那個裹著鬥篷的銀發從旁邊經過。
他對季天微笑著點了點頭。
季天也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
莉莉低著頭，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小截蒼白的下和幾縷被風吹的銀發。
從亞歷克斯邊經過的時候，覺那把圣劍像一團正在燃燒的太。
灼熱的芒穿劍鞘，穿鬥篷，穿的皮，直直地照進的骨頭里。
的在那一刻凝固了，的靈魂在那一刻出竅了，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是石頭我是石頭我是石頭我是石頭……”
一步。
兩步。
三步。
走過去了。
莉莉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氣，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魚。
的臉憋得通紅，額頭上沁出一層細的汗珠，銀白的發黏在臉頰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師父…我活下來了…我居然活下來了……我的心臟還在跳嗎？你幫我看看，我覺不到它了。”
“在跳。”
“真的在跳？不是回返照？不是我的錯覺？你確定它還在正常工作？”
“確定。”
“我居然活下來了……”莉莉深吸一口氣，把兜帽往下拽了拽，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出一小截鼻尖。
跟在季天後，走了兩步，忽然說：“師父，你剛才說‘他的劍不一定比我快’——你真的能比勇者還快？”
“沒打過，不知道。”
“那你說得那麼自信。我剛才差點就信了！”
“氣勢不能輸。”
莉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
強大，蒼涼，孤寂。
仿佛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真正產生，比魔族還無，比靈還遲鈍。
小跑著追上去，在他邊蹦蹦跳跳地走著，兜帽被風吹得往後飄，出幾縷銀白的發和一小截白皙的額頭。
的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里。
“師父。”
“怎麼了？”
“我覺得你這個人，雖然怪得離譜，怪得讓我想把你寫進書里當反面教材，但關鍵時刻還靠譜的嘛。”
“對。”
“就是話太了。得讓我覺得你是不是在修煉什麼‘沉默是金’的功法。”
“嗯。”
其實是他的大部分力在推演夢魘一道，希自己造心魔劫。
“能不能說點別的？比如夸夸我？比如‘莉莉你真棒’、‘莉莉你很有天賦’、‘莉莉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弟子’——就這種程度的就行。”
“不能。”
莉莉嘆了口氣，輕拍口平復心。
看著前面那個筆直的背影，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只要跟著這個人。
只要跟著師父。
雖然師父話、面癱、不解風、請客吃飯能把人撐死、說話能把人氣死、打人能把人打死……
“師父，明天我們吃什麼？”
“隨便。”
“那我能不能再吃一次小蛋糕？就一個，小小的那種，一口就能吃完的——”
“今天沒吃完的打包了。”
莉莉的聲音里有一失，但很快又亮了起來，“…哦。那明天熱一熱再吃？冷了也好吃嗎？會不會變？了能不能蒸一下？蒸了會不會變別的食？比如蛋糕變包子？”
“不會。”
“你怎麼知道？你試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不會？”
“因為蛋糕和包子是兩種東西。”
“說不定就有這麼一種魔法，可以把小蛋糕變包子。”
“也許吧。”
“師父你真的好沒想象力。”
“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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