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著四個摞起來的食盒走在科爾德城的石板路上,目落在前方。
“人皇幡已收五百余魂,離萬魂之數還差得遠。灰燼森林的魔太,倒是可以去附近的西嶺山脈運氣,只是……”
他回頭看了眼跟在後的莉莉。
銀白的長發從兜帽邊緣出來幾縷,在風里輕輕飄著。
正低頭踢一顆石子,里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整個人都很放松愜意。
“是魔族,我殺的是魔。在魔族的語言里,‘魔’和‘魔族’同同源。上不說,心里會不會……”
季天在心里搖了搖頭。
修真之人,最重因果。若因我殺魔而生怨懟,日後修煉便會有心魔。心魔一起,輕則修為停滯,重則走火魔。
既已收為徒,便要為的道心負責。
季天停下腳步。
莉莉正低著頭踢石子,差點一頭撞上他的後背,急剎車,鞋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吱”的一聲。
“師父?到了?”
“沒有。”
“那你突然停下來?是在悟什麼嗎?還是說前面有埋伏?我看看——”踮起腳尖往他肩膀後面張,什麼也沒有。
“我有話問你。”
莉莉立刻回來,雙手規矩地放在前,背得筆直,表從“好奇寶寶”切換“乖巧弟子”模式。
“師父請問。弟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盡無不…什麼來著?…反正就是什麼都說。”
季天看著。
“我要去西境山脈獵殺魔,你跟我一起去。”
“哦,好啊。”
莉莉點了點頭,然後又歪頭,“等等,師父你剛才那個語氣,不像是通知,更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心理建設?你不會是擔心我因為你殺魔而傷心吧?”
“……是。”
莉莉眨了眨眼。
“師父,你是怕我看到你殺哥布林,會想起我的魔族同胞,然後悲從中來,當場哭暈,影響你獵殺效率?”
“差不多。”
莉莉表有些復雜——
有,有無奈,還有種“我師父腦子是不是真的有點問題”的困。
“師父,你知道魔和魔族的區別嗎?”
“說說看。”
莉莉出三手指。
“第一,魔沒有智慧。哥布林、狗頭人、史萊姆——它們活著就是為了吃、為了拉、為了生更多的小魔。它們不會說話,不會寫詩,不會在月下彈琴。一只哥布林從出生到死亡,腦子里只有三件事——‘’、‘殺’、‘咕’。”
季天微微頷首。
“第二。”收起一手指,“魔不會做小蛋糕。一個種族如果連小蛋糕都不會做,那它和石頭有什麼區別?”
“……”
“師父你別這個表,我說的是真的。魔族有甜點師,有面包房,有傳承了三百年的蛋糕配方。你見過哥布林烤面包嗎?它們連火都不會生!”
“第三。”季天提醒。
莉莉收起最後一手指,握拳頭,在空氣中揮了一下。
“第三,我父親說過——‘魔族和魔其實都是魔神的造,但地位卻與人界的人和類似。’”
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就像人會殺、殺豬、殺魚……你會因為一個人吃了而覺得他冷酷無嗎?”
“不會。”
“那就是了。”莉莉拍了拍手,像剛做完一場彩的演講,“所以師父,你不用想那麼多。你殺你的魔,我吃我的小蛋糕。咱們各忙各的,誰也不礙著誰。”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
“而且什麼?”
“我也不喜歡魔,我在外流浪時,它們經常和我搶別人丟下的食吃……”
季天看著。
此……通。
在修真界,這“赤子之心”。
萬中無一的品質。
他轉,繼續往前走。
“走快些,天黑之前要進西嶺山脈。”
莉莉小跑著跟上去,靴子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師父!”
“怎麼了?”
“你剛才問我會不會傷心——是在擔心我練功出岔子吧?”
“是的。”
“那就是關心。”
“不是。是怕你拖我後。”
“師父你這個人真的好別扭。”
“嗯。”
“你知道你剛才那個樣子像什麼嗎?”
“什麼?”
“像一只母,把自己的小仔護在翅膀底下,然後板著臉說‘我不是在護你,我只是在測試我翅膀的承重能力’。”
季天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從哪學來的比喻?”
“自學的。逃難的時候沒事干,就在腦子里編故事。一個人給自己講笑話,不然早就瘋了。”
跑到季天邊,仰著頭看他,兜帽從頭上落,銀白的長發在風里飄起來。
“師父,我跟你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想得太多。殺個魔還要考慮徒弟的,考慮完了還要說不是關心。你這樣下去,遲早得修煉出病——一種‘師父特有的別扭病’的病。”
“修真界沒有這種病。”
“那現在有了。我發明的。癥狀是:明明心里在乎,上非要說不在乎;明明想對別人好,非要找一個‘為了修煉’的理由。”
季天忽然覺得莉莉話有點多。
莉莉歪著頭看他,角翹得高高的。
“師父,你不會是在心里夸我吧?”
“沒有。”
“你肯定在夸。你剛才看我的那個眼神,跟看一塊上好的蛋糕似的——那種‘這個我要了’的眼神。”
“…你觀察力不錯。”
“那當然!逃了大半年,要是不會察言觀,早就被人賣了。”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然後又小跑著回到他後,踩著那些被拉長的影子。
“師父。”
“又怎麼了?”
“謝謝你收我做徒弟。”
“不用謝。”
“雖然你話、面癱、不解風、請客能把人撐死、說話能把人氣死……”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跳起來,踩中了他影子的頭,“跟著你,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