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的手按在地面上,神識如針,刺泥土丈許。
那團蜷在地下的黑影了。
八條節肢同時發力,泥土如浪花般向兩側翻涌,一張布滿瘤狀的蜘蛛臉從地底鉆出,口張開,出三排向倒鉤的利齒。
巖行蛛。
年,長近六尺,八足展開足有一丈。
在冒險者公會的分級里,這是C級魔。
皮糙厚,行迅捷,擅長伏擊,對普通冒險者來說堪稱噩夢。
季天甚至沒有站起來。
他只是將按在地面的手掌微微抬起,然後往下一按。
一無形的力量從掌心傾瀉而出,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峰砸在了巖行蛛的背甲上。
那剛鉆出地面的龐然大猛地一沉,八條同時彎曲,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它的口張到最大,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季天的另一只手并指如刀,輕輕一揮。
一縷細如發的白從指尖彈出,準地切了巖行蛛頭部與腹部的連接。
那是它甲殼最薄的地方,也是神經中樞所在。
白沒,巖行蛛的劇烈搐了一下,八條同時僵直,然後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下去。
人皇幡在腰間自展開,一道濃郁的深綠魂魄從巖行蛛的尸上飄出,被幡面無聲吞沒。
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季天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息。
後,莉莉還保持著“蹲在地上捂眼睛”的姿勢,手指間出一條,正往外看。
“……結束了嗎?”
“嗯。”
放下手,站起來,走到巖行蛛的尸旁邊,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那比還長的蜘蛛。
尸已經失去了生命力,但節肢還在神經反的作用下微微蜷,嚇得往後跳了一步。
“死了還!”
“神經反。”
“您說什麼就是什麼吧。”莉莉繞開那尸,走到季天邊,仰頭看著他。
的表從驚嚇變了困,又從困變了一種“我有問題想問但不知道從哪問起”的糾結。
“師父。”
“說。”
“你剛才,就那樣啪嘰一下,就把那麼大一只蜘蛛按死了?”
“嗯。”
“你是什麼境界來著?”
“金丹巔峰。按這里的算法,大概是大魔導師。”
莉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然後出一手指,指了指地上那正在被螞蟻圍攻的巖行蛛尸,又指了指季天。
“大魔導師。”
“嗯。”
“C級魔。”
“嗯。”
“你一個能放咒的人,跑到山里來,就為了殺C級魔?”
季天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人皇幡。幡面在風中微微晃,邊緣那枚黑的魂印又深了一分。
“為了祭煉它。”他說。
莉莉順著他的目看向那面黑幡。之前就注意到了這面幡——從季天腰間取出來過,又掛回去。
一直沒敢問這是什麼,因為覺得問了可能會被當“知道太多”而滅口。
“這面……旗子?”
“幡。”
“幡。這面幡,需要殺魔來祭煉?”
“需要魂魄。魔的魂魄。”
莉莉眨了眨眼,似乎在算一筆賬。掰著手指,一一地數:“你之前說自己在灰燼森林殺了一夜,今天又進山殺——你是打算把這山里所有的魔都殺?”
“不需要那麼多。萬魂足矣。”
“萬魂。”莉莉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臉上的表很微妙,頗有有一種“我師父果然不是正常人”的釋然。
想了想,又問:“可是師父,你都是大魔導師了,為什麼不去殺高級魔?一只高級魔的魂魄,頂得上幾十只、幾百只這種小東西吧?你專門挑這些弱小的殺,效率多低啊。”
季天看了一眼。
這一眼里,有審視,有滿意,還有一“你終于問了個好問題”的贊許。
“人皇幡的魂如今還太弱,祭煉不了太強的魂。”
“那你為什麼不先煉化魂……等等,”莉莉忽的一愣,“您一開始該不會是打算將我煉化魂吧?”
“說什麼胡話!”季天面一肅,似是對自己新收的徒弟說出此等話來到不滿。
還好還好,師父還沒那麼喪心病狂,沒打算對聰明可的莉莉下手。
果然,走到哪里都是!即使是師父這樣的冷漠無之人也會被化!
正當莉莉拍了拍口,微微松了口氣時,卻又聽對面傳來聲音。
“以你現在的的修為,最多當個主魂。”到底是自家徒弟,總是要優待些的,季天想了想又道,“若你執意幡,便等修為高些,我再將你煉為魂吧。”
呱,原來不是我的智慧與貌了他嗎?
單純是因為自己太弱了,不配當魂。
莉莉悲從中來,便是雙手叉腰大喊道:
“三十年魔界,三十年人界,莫欺窮……還有,我不要當魂。”
季天點了點頭,反正收徒後他也不打算拿對方當武了。
還有,這話似乎有點耳……
也是教一些修真界干貨了。
“你知道修真界為什麼總有反派被主角反殺嗎?”
莉莉搖頭,其實連“修真”二字的意思是什麼都不知道來著。
“因為反派喜歡等。”季天轉過,繼續往山林深走,聲音平淡得像在講一門選修課,“主角煉氣期的時候,反派是金丹期。反派說‘區區煉氣,不值我出手’,然後派幾個小嘍啰去送經驗。主角筑基了,反派還是金丹期。反派說‘再讓他蹦跶幾天’。”
他撥開一橫在面前的樹枝,側讓莉莉先過。
“主角金丹了,反派終于坐不住了。但這時候主角已經有了底牌、奇遇、主角環。反派一手,發現自己打不過了。臨死前還要喊一句‘不可能!我明明早就可以殺你!’”
莉莉跟著他穿過那叢灌木,兜帽被樹枝掛了一下,手忙腳地扯下來。
“所以師父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就是在當那個‘反派’?”
“錯,我在當‘不等’的,殺伐果斷的“‘主角’。”
季天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從樹冠隙下來,在他臉上投出斑駁的影,但那雙眼睛里的很穩,像深潭里的水,不起一波瀾。
“既然知道反派死于話多,知道主角會崛起于微末,那就在主角還沒有背景,還是煉氣期的時候,一掌拍死。不廢話,不輕敵,不給他任何長的機會。”
他轉繼續走。
“在我看來,修真世界,金丹強者連數個大境界擊殺與自己或宗門惡的無背景煉氣天驕才應該是常態……”
莉莉跟在他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碎石,腦子里正在經歷一場風暴。
在試圖用魔界的邏輯來理解這段話。
在魔界,強者殺弱者是天經地義。
但沒有任何一位魔族王公會專門跑去殺哥布林,狗頭人,那怕它們再有天賦也不會——不是心善,是丟人。
堂堂魔王,去螞蟻,傳出去會被整個魔界笑話。
但師父的邏輯不一樣。
他不是為了“面子”活著,他是為了“道”活著。
面子是給別人看的,道是給自己走的。
丟不丟人無所謂,道心穩不穩才要。
“所以師父,”小跑著追上他,聲音里帶著一種“我終于懂了”的興,“你其實就是那種把‘謹慎’兩個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不管對手多弱,都要親自確認它死了才放心。”
“可以這麼理解。”
“那如果有人得罪了你,你會怎麼做?”
“直接打死。”
“不給他留任何機會?”
“不留。”
莉莉深吸一口氣,把“那我以後絕對不得罪師父”這句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後注意到一件事。
人皇幡在季天腰間微微,幡面上有淡淡的黑煙在飄——不是燃燒產生的煙,而是一種更輕、更淡、像墨滴水時暈開的那種煙。
它在空氣中緩緩升騰,然後消散于無形。
“師父。”
“嗯?”
“你這幡……怎麼冒黑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