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山脈,暮將至。
季天從第三個狗頭人巢中走出來的時候,人皇幡在腰間微微震,幡面上的綠紋又亮了幾分,像是吃飽了在打嗝。
後,莉莉正蹲在口,對著一只還沒死的狗頭人補刀。
在用一不知哪撿的樹枝它,里還念念有詞:“讓你搶我吃的,讓你搶我吃的……”
季天頭也沒回,“走了。”
莉莉扔掉樹枝,小跑著跟上來,鬥篷在風里獵獵作響。
“師父,今天殺了多?”
“三窩哥布林,兩窩狗頭人,一只巖行蛛,外加零星魔若干。魂魄總數,三百有余。”
莉莉掰著手指算了算,然後抬頭看天。
太已經沉到山脊線以下,天邊的雲被染一片暗紅,林子里開始暗下來了,樹影拉得老長,風也涼了,吹在臉上帶著一氣。
打了個哈欠,看起來是真的困了。
逃難大半年,養了“天黑就找地方躲起來”的習慣,因為魔怕。
夜里活的魔比白天多十倍,而除了催眠自己什麼都不會。
現在雖然有了師父,但的生鐘還沒調過來。
了眼睛,“師父,咱們今晚住哪?山里有沒有那種……干凈的、不風的、沒有蜘蛛網的山?我不挑,真的,能躺下就行。”
季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的眼瞼在往下垂,睫一一的,已是昏昏睡。
可還在強撐,背得筆直,下抬得高高的,試圖用“我很神”的表掩蓋“我已經困狗”的事實。
季天答道:“回旅店。”
莉莉愣了一下,“回旅店?科爾德城那個?離這里好幾十里地呢,走回去天都亮了……”
季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在面前的空氣中輕輕一劃,如同撕開了一匹看不見的綢緞。
空氣中出現了一道裂。
那道裂從他的手心向外延,呈不規則的人字形,邊緣泛著幽藍的。
裂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那是一種比起黑夜更純粹、更絕對的黑暗,像是被誰用刀子剜去了一塊空間,出了底下的虛無。
冷風從裂中涌出來,帶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那風不刺骨,卻讓人本能地到敬畏。
莉莉的哈欠打了一半就停住了,的還張著,眼睛卻瞪得溜圓,整個人像一尊被施了定。
“這是什麼!?您徒手把天撕開了?!”
季天的語氣平淡,“空間裂,通往科爾德城。”
他邁步進裂。
灰的影在藍的映照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然後被那片絕對的黑暗吞沒。
莉莉站在裂外面,發白,手指攥著鬥篷的系帶,指節咯咯作響。
盯著那道裂看了三秒,腦子里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辯論:
理智告訴:進去,師父在里面,他還能害你不?
本能告訴:跑,那是空間裂,那東西連魔界大祭司都不敢輕易去,你進去會被撕碎片。
恐懼告訴:你已經被嚇尿了,只不過現在是固狀態,看不太出來。
“快點。”季天的聲音從裂里傳出來,帶著一點回音,似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是在耳邊低語。
莉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一頭扎進了裂。
的穿過那道裂的瞬間,覺到了一陣奇異的,有種“自己正在被折疊”的錯覺。
像是有人把的當一張紙,對折,再對折,然後塞進了信封里。
那種覺只持續了一瞬。
隨後踩到了實的地面。
睜開眼睛。
廉價旅館,的房間,那張床,那面墻,那扇窗戶。
窗外是科爾德城的街道,暮中的石板路泛著青灰的,遠有炊煙裊裊升起。
站在房間的正中央,腳踩著地板上那塊缺了一角的木板——早上出門時還踩過它,記得它會在左腳落地的瞬間發出“吱呀”一聲。
“吱呀。”
果然。
轉過。
季天站在後,正把那道裂重新合攏。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抹,裂就像拉鏈一樣被拉上了,藍熄滅,黑暗消失。
然後什麼都沒了。
就好像剛才那道裂從來沒有存在過。
莉莉的膝蓋了。
扶著床沿慢慢蹲下來,雙手撐著床板,低著頭,銀白的長發從肩膀上落,像一道瀑布掛在懸崖邊上。
的在,但沒有發出聲音。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的腦子里只有一句話在循環播放:
“這麼強!”
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用一種“我已經放棄理解這個世界”的表看著季天。
“師父,您剛才那個……什麼?”
“小挪移,可以讓自己在百里已經走過的地方穿梭。”
莉莉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像是被人踩了尾,“小!?你管徒手撕裂空間‘小’?那‘大’的是什麼?把整個城市搬走?”
季天想了想,“差不多。大挪移可以持城國,一步千里。只是消耗太大,以我現在的實力維持不了多久。”
莉莉蹲在地上,抱著膝蓋,仰著頭看他,像一只被主人帶出門又帶回來的貓,眼神里寫滿了“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師父,你們人類的魔法……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嗎?我在魔界的時候,聽說過空間魔法,但那需要法陣、需要魔晶、需要好幾個大法師一起施法,念咒念到筋才能打開一道勉強讓人通過的傳送門。你倒好。”
出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撕東西的作。
“——‘刺啦’一下,就開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魔族真就要完蛋了!
季天糾正,“不是魔法,是法,修真的法。”
“法……”莉莉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師父,您說的那個‘修真’,到底是什麼?”
季天看了一眼,走到窗邊,盤坐下。
月從窗戶傾瀉進來,照在他灰的袍上,給他鍍了一層銀白的霜。
“修真,就是‘修真實’。修煉,修煉神識,修煉道心。最終目的,是超凡俗,證道長生,掌緣生滅,玩弄乾坤。魔法是‘借’,借天地之力,為我所用。修真,是‘化’,化萬變法,吾之道。”
他出手,掌心朝上。
“魔法師用魔素施法,像從河里舀水。修真者用自靈力施法,像從自己的水井打水。井越挖越深,水越蓄越多。到最後,自己就是一條河。”
莉莉蹲在地上,歪著頭,認真地聽著,“所以你剛才撕開空間,用的是你自己的靈力?”
“對。”
“不是從天地間借的?”
“不是。”
莉莉的眼睛又瞪大了,“那你的靈力得有多強才能把空間撕開?空間啊!那是空間!不是紙!”
“金丹巔峰,勉強能撕開一里之的空間裂。再遠就不行了,需要借助外。”
莉莉開始思考起來:
在魔界的時候,見過的父王出手過。
魔王的全力一擊,能在不用咒的前提下毀滅三分之一的魔王城。
但隨手撕裂空間?沒見過。
甚至沒聽說過魔界有誰能做到。
的聲音忽然變小了,“師父,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什麼境界?大魔導師?還是……更高?”
季天想了想道:
“在這個世界的系里,大魔導師之上是圣魔導師,圣魔導師之上是半神,再往後就不知道了。我大概……介于大魔導師和圣魔導師之間。”
“大概?”
“沒跟這個世界的頂尖強者打過,不確定。”
莉莉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走到床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參加魔王面試。
“師父,我有個很重要的問題。”
“說。”
“你收我為徒,除了你那所謂的因果,是不是還因為我長得好看?”
季天看了一眼。
眼神里沒有“是”或“不是”,只有一種“你在說什麼廢話”的平靜。
莉莉等了片刻,還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應,干咳一聲道:“好吧,不是。那是什麼?因為我的天賦?因為我是夢魘?因為我能幫你做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