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有個人來給王蓮花講戲。
“大姐,你待會兒演個乞丐婆子。”那人手里拿著幾張紙,“劇是城里富貴人家施粥施饅頭,你排隊領到了,要大口喝粥,然後把饅頭往懷里塞。演小姐的看你可憐,多給你一個饅頭,你要跪下磕頭謝,只要說‘謝謝小姐,小姐好心人吶’就行,就這麼簡單,聽懂沒?”
王蓮花點點頭。
“行,你到那邊去,等他們準備好了就開拍。”
王蓮花走到拍攝的地方,看見那兒擺著幾張桌子,桌上放著幾個大桶,冒著熱氣。旁邊有蒸籠,里頭是白花花的饅頭。
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竟是一大鍋白米鍋和白面饅頭。
王蓮花心里嘀咕:神仙地方果然跟那里不一樣,哪有用這樣好的東西出來布施的?這麼好的白米粥、白面饅頭,擱那邊都是富貴人家吃的東西,這里竟舍得拿來給乞丐吃。
正想著,有人喊站到隊伍後頭去。
趕過去,排在幾個人後面。前面那些人也是群演,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上抹得灰撲撲的。
“開始!”
王蓮花跟著隊伍往前挪,到了,接過遞來的大瓷碗,碗里盛著滿滿的白米粥。
端起來就往里送。
有點燙,但太香了!
王蓮花大口大口的喝著,那速度活似了三天的人。
心里想的是:這樣好的東西不用錢便能喝上,這得是多大的福分啊!自然是趁著能喝到時以最快的速度吃下肚里,否則待會被收回去咋辦?
就在旁邊人看傻的時候,已經放下碗,眼睛盯上了“小姐”給遞來的饅頭。
正要手去接,饅頭掉到了地上。
王蓮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撿起來塞到懷里。
“卡!”
王蓮花愣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演小姐的姑娘站在旁邊,臉有點不對,小聲朝那邊說:“導演,那個眼神……太嚇人了,我、我忘了詞……”
王蓮花這才知道是因為自己,眼神,嚇人嗎?
導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沒事沒事,再來一條。那個大姐,你眼神收一收,別那麼狠,稍微和一點,行吧?”
王蓮花連連點頭。
有點舍不得地將手里的饅頭往回遞:“那個,不好意思啊。”
演小姐的姑娘有點尷尬的笑:“沒事沒事。”
旁邊場務說:“阿姨,這饅頭你扔了吧,我們今天買了不,拍戲夠用了。”平時拍吃東西的戲大多用的道,但今天東西得真進口,所以粥和饅頭都是真的。可那大姐把饅頭塞到服里,都弄臟了,表面沾了灰黑的,當然不能再用。
王蓮花看看手中的饅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樣好的饅頭,扔了?這多浪費啊!
見沒人注意,干脆將饅頭塞到懷里,心中喜滋滋,哎呀,這可是白面大饅頭,拿回去給幾個小的吃,還有老二家的,得補補子。
第二次開始。
這次王蓮花喝了粥,拿了饅頭塞進懷里,這回努力讓自己眼神不那麼“兇”。
結果演小姐的姑娘又卡了。
“不行不行,我還是有點怕……”姑娘小聲說。
王蓮花心里嘀咕:這姑娘怎麼這麼膽小?
不知道,自己那一苦大仇深的氣質,配上那灰撲撲的臉、那狼似的眼神,活就是個從災荒里爬出來的人,看著確實瘆人。
第三次,終于過了。
王蓮花已經喝了三碗粥,往懷里塞了四個饅頭,肚子吃得飽飽的,懷里塞得滿滿的,舒服。
拍完後,場務喊了一嗓子,問群演有沒有要喝粥吃饅頭的,但應的人不多。
這年頭沒幾人吃那沒啥滋味的白粥,何況熬的也不好,又沒給配點榨菜啥的。還有那饅頭,一看就是預制凍饅頭蒸出來的,更不好吃,還不如等著待會發的盒飯。
王蓮花是第一個沖過去的。
場務一看這大姐剛不才喝了三碗粥麼?這胃口也太好了!
好心說了句:“大姐,您都喝第四碗了吧?您別把自己撐著了,待會劇組還會發盒飯的,總比這白粥好吃點。”
其實王蓮花也覺得有點撐,可這好東西,不吃白不吃,笑著道:“沒事的大妹子,我從小飯量就大。”
喝完一碗,到底沒好意思再要,肚子也確實撐了,便站到一旁看著,順便幫忙搭把手。
眼里有活,手腳又勤快,有什麼活都搶著做,弄得場務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王蓮花這麼積極幫忙自然是為了那剩下的粥和饅頭,見沒啥事了,上前期期艾艾道:“大妹子,這剩下的粥和饅頭,若沒人要的話,能給我不?”
場務沒想到會要這個,但這大姐剛才幫著又是打掃又是扛東西,幫省了不事,場務便說道:“姐你先幫我看著這些東西,等我一下。”
過了會又氣吁吁跑回來,手里拿著幾個塑料袋,讓王蓮花配合著,將粥都裝到袋子里。
“大姐,你這是拿回家喂狗的?”場務隨口問了句,這也不奇怪,這影視城常有住在附近的居民過來打零工兼職群演,有時劇組里有吃不完的盒飯,他們順手就帶回去喂狗喂了。
王蓮花第一個念頭是:這麼好的東西拿來喂狗?人還沒得吃呢!
第二個念頭是:這大妹子說話好像在罵人。
含糊兩句唬弄過去,看著場務將裝粥的袋子套了三層,說是這樣不容易,又覺得這大妹子人真好,激道了謝後便寶貝似的將東西放到背蔞里藏好。
接下來又演了一次尸和路人,跟人打聽到快到發盒飯的時間了,王蓮花不由得有些期待。
也不知今天還有沒有那紅燒。
然而還沒等到發盒飯,那小伙子又跑來找,這次臉上的表更興了。
“阿姨,快來,導演喊您去試一場戲。”
“啥?導演喊我?”王蓮花一聽便張起來,導演知道,是這里最大的人,在心中就跟那些貴人老爺沒兩樣。
可來了這兩天,也約約知道,這里的貴人和那邊的大不相同。
這里的貴人們都很和善,就連昨兒那發錢的管事,也就是臉上不太好看,正經打罵是沒有的。若放到那邊的碼頭等地,那些管事要看你做不好,可是會用鞭子的,就親眼見過一次。
跟著小伙子來到導演面前,只見導演蹺著腳坐在一個不高不矮的椅子上,手里還拿了瓶喝的,正盯著面前的鐵疙瘩看。
小伙子上前低聲跟導演說了幾句,那導演就朝這邊看過來,王蓮花頓時更張了。
然後還是之前跟講過戲的那個人,將喊到一旁,再次講了起來。
是個古代農村的戲,兩村為了爭水源互毆。
一個老大娘的兒子被打死了,王蓮花演的便是那老大娘。
老大娘沖出來,抱著兒子哭,邊哭邊罵,然後發瘋一樣沖上去跟人拼命,最後也被打死了。
臺詞就幾句:兒啊!我的兒啊!你們這些天殺的!我跟你們拼了!
“大概就這樣,臺詞你能記住不?念兩遍我聽一聽。”那人說。
王蓮花聽著這人講戲,不知怎地只覺心里頭發酸。
喪子之痛見過。
逃荒路上,多當娘的沒了孩子,那哭聲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撕心裂肺啊,不像人聲,像野。
王蓮花將臺詞念了兩遍,講戲那人滿意點點頭,回去給導演復命了。
又過了好一陣,導演才抬頭看了王蓮花一眼,“準備好了嗎?準備好就過來演一段。就演抱著兒子哭。”
王蓮花剛才就一直在琢磨這戲咋演呢。
就閉上眼睛不停的想啊想,想那年村里一個人,兒子被洪水沖走了,那人跪在河邊,抱著兒子的服,哭得死去活來,哭聲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人心。
睜開眼,蹲下,對著空氣出手,像抱著什麼。
然後哭了。
并非是那種小聲嗚咽的哭,而是撕心裂肺的、像從腔里出來的。眼淚如大雨傾盆,里喊著:“兒啊……我的兒啊……”
哭著哭著,抬起頭,對著前方,眼神突然變得兇狠,像要吃人:“你們這些天殺的!還我兒子!”
站起來,往前沖了兩步,像要跟人拼命,然後子一,慢慢倒下去,眼睛還睜著,瞪著天。
倒下去之後,還了兩下,然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