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一路上沒什麼人,太直下來,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
王蓮花一邊走,一邊在心里默念昨天跟劉三娘學的那些腔調。
現在學到的東西自然是不能跟劉三娘比的,可用來唬弄唬弄那些外行人,應該也勉強夠用了。
王蓮花在心中給自己打氣。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個小圓鏡。鏡子是之前路過個小鋪子,花了三塊買的,掌大,照得人清楚極了,一見就十分喜歡。
對著鏡子照了照,頭發沒,臉上也是干凈的。
王蓮花放心了,把鏡子收好,繼續往前走。
遠遠就看見周培站在西門口,手里拿著個文件夾,正往這邊張,看見立刻笑著招手。
“王阿姨,這兒!”
王蓮花快走幾步過去。
周培見總算沒再穿那套破得有些不忍直視的服,夸道:“王阿姨今天收拾得真利索,看著就神!”
王蓮花有點不好意思,問他:“今天是在哪面試啊?”
“不遠,就在里面,走路五分鐘。”周培邊走邊跟代況,“這次面試的導演姓孫,拍過好幾部有名的古裝劇,要求高,但人不錯。競爭的人不,聽說有七八個,都是專門跑特約的老群演。”
王蓮花點點頭,心里不免有點打鼓。
周培見這樣,又說:“阿姨您別張,正常發揮就行,就按那天的哭戲那樣演,肯定沒問題。”
“好。”王蓮花回答,其實本沒注意聽他說的什麼,只不停在腦海中演練臺詞。
面試的地方是個小院子,門口掛著個牌子,寫著幾個字,王蓮花也不認識,進去才見到院子里已經等了好幾個人。年齡多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著打扮樸素。
王蓮花找了個角落坐下,周培去給簽到。
悄悄觀察那些人。
們有的大約是在背詞,著不出聲;有的在練表,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哀戚;有兩個湊一塊兒說話,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一個穿藍上的大姐主跟搭話:“你也是來試哭喪婆的?”
王蓮花點點頭。
藍褂子大姐打量一眼:“面生啊,剛跑特約?”
王蓮花老實說是。
大姐笑道:“那你這膽兒大,頭一回就敢試這種角,這活兒錢雖然多些,但也不好演,得有真功夫。”
王蓮花不知為何對自己說這些話,也不知該怎麼接,便只好笑了笑。
不會兒又來了個年輕些的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打扮得致些,坐下就開始補妝。
一旁藍服大姐小聲嘀咕:“這種也來試哭喪婆?一會兒哭起來妝花了咋辦?”
王蓮花沒聽懂,也不跟著摻和,只靠著墻閉上眼睛。
面試開始了,有工作人員拿著名單出來點名。
“李秀蘭——李秀蘭在不在?”
“張婷婷。”
“王桂英……”
試戲的人一個一個被進去,又一個一個走出來。
出來時表各不同,有的沉著臉,有的面無表,那藍上的大姐出來時眼睛紅紅的,顯然是真哭過。
藍服大姐進去的時候有自信,出來時卻是搖搖頭跟王蓮花說:“那導演要求高,我的詞沒哭完就喊停了。”
一番話說得王蓮花心里更張了。
“王蓮花!”
工作人員喊的名字。
王蓮花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屋里線有點暗,坐著三個人。
中間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頭發有點長,應該就是孫導演。左邊是個年輕姑娘,拿著本子準備記什麼。右邊是個小伙子,面前擺著機,鏡頭正對著。
孫導演抬頭看一眼,問:“王蓮花?以前演過什麼?”
王蓮花想了想,老實說:“演過死人,演過流民,演過死了兒子的媽……”
孫導演有點不耐地打斷,“今天試的是哭喪婆,看過詞沒?”
王蓮花忙點頭:“看過了,也找人學了學。”
孫導演喝了口水,有些漫不經心問:“找人學了?找誰學的?”
“村里的哭喪婆,專門干這行的。”王蓮花老實代,“跟學了一天。”
孫導演和旁邊那姑娘對視一眼,村里的哭喪婆?這附近村子早就城市化了,哪還有這種職業?要不是實在找不到專業的,他今天也不會在這給人面試了。
那姑娘忍不住說道:“大姐,你說的是在網上跟著學吧?”
王蓮花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只好含糊應了句。
孫導演說道:“那行,就按你學的來,開始吧。”
王蓮花往中間站了站,閉上眼。
先定了定神。
再睜開時,整個人就變了。
學的是劉三娘,但又不止是學劉三娘。
想起自己男人死的時候。
男人是去山上砍樹蓋房,被倒下來的樹砸到,抬回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滿是,里只剩一口氣。
守了他三天三夜,喂水喂藥,可最後還是沒留住人。
又想起男人死前拉著的手說:“蓮花,我走了,你苦了,下輩子還給你當男人,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卻不知,先死的人一了百了,剩一個寡婦帶著幾個兒,往後又要怎麼活?
想起那些年的艱辛,想起逃荒路上那些事。
那些死的、病死的路邊枯骨,那些仿佛看不到頭的前路。
王蓮花睜開眼。
一嗓子嚎出來,將屋里三個人都震住了。
“我的兒啊——!
六月飛雪天不開,十六歲上把命埋。
好好的雛折了翅,娘的心肝爛灰!
哪家的狠心狼舅虎,把俺的乖當草鞋?
說是親上加親好攀附,原來是坑爹害的鬼門關!
……”
哭中帶唱,唱中帶哭,拖著長長的尾音,那尾音仿佛冬夜里嗚咽的寒風,哭得人遍生寒。
在場幾人聽了,莫名覺悲從中來,導演旁邊坐著的年輕姑娘眼眶一下就紅了。
王蓮花往旁走了兩步,手指著虛空,語調開始急促起來:
“那程家郎,心如蛇蝎面如,不是讀書郎,是吃人虎!
十六歲,如花骨朵剛含苞,你忍心摧折下毒手!
十七歲,懷胎十月盼孫兒,你卻把媳婦當馬牛!
十八歲,一尺白綾送了命,說是“暴病”無由!”
在場幾人屏息凝神,只聽的聲調越來越高,陡然間變做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兒啊——!
你臨死前,可曾喊一聲“娘”?
你臨死前,可曾喝一口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