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狩站在棲架上，低頭看著傳送口推進來的餐盤。
一捆貓薄荷，一支營養劑，一盤蔬菜沙拉。
蔬菜沙拉，又是蔬菜沙拉。生菜葉子、小番茄、幾片黃瓜，清湯寡水地碼在盤子里，連沙拉醬都沒給他。
他是猛禽。天翎隼族是天空的霸主，食譜上排第一位的是巖羊，第二位的是高山雪兔，第三位的是其他部落進貢的牛羊牲畜。
蔬菜？蔬菜在他眼里是巖羊吃的東西，他是吃巖羊的。這個小豆芽拿他當喂。
野棠推著餐車剛走到三號觀察區門口，就聽到玻璃墻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呼鈴——不是按一下，是連續按，按得跟發電報似的。
走過去，看到翎狩站在側石臺上，翅膀微微張開，鷹眼里寫滿了抗議。他低頭用鳥喙啄了一下餐盤邊緣，把那個盤子往傳送口的方向推了推，力道準，盤子撞在金屬框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小豆芽，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這是什麼？”翎狩用翅尖指了指蔬菜沙拉。
“蔬菜沙拉啊，你不認識？”野棠理直氣壯，“補充維生素的，你天天吃，不吃菜怎麼行。”
“我是猛禽。”
“我知道你是猛禽，但猛禽也得營養均衡。你看你，羽都沒有以前亮了，肯定缺維生素。”
翎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他的銀灰隼羽水亮，在模擬日的照下泛著金屬般的澤，每一飛羽都整齊鋒利，品相好得能直接上帝國軍部的宣傳海報。
他羽哪里不亮了？他昨天剛理過羽！他猛地抬頭，鷹眼瞪圓了準備反駁，但野棠已經推著餐車往四號觀察區走了。
四號觀察區那邊，赤珩正用鳥喙愉快地拆著一盒巧克力味雪糕的包裝紙，旁邊還放著一盤烤得焦香的翅和一大碗水果沙拉。水果沙拉里面有草莓、西瓜、瓜塊，還淋了煉。
翎狩看著自己餐盤里那幾片寡淡的生菜葉和小番茄，再看著赤珩面前那碗淋了煉的水果沙拉，鷹眼中的憋屈快要溢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咽下這口氣——晚上還有一次送餐，晚上再說。
晚餐時間，野棠推著比中午更大的送餐車進了走廊。給景曜送烤牛排，給寒州送黑椒，給赤珩送烤拼盤加香草冰淇淋，給滄溟送蒜蓉烤蝦和海藻湯。每人都有專門的定制菜單，餐盤端出來的時候滿走廊飄香。
然後停在三號觀察區門口，推進來一個餐盤。貓薄荷，營養劑。沒了。
翎狩盯著那個餐盤盯了整整好幾秒，然後按下呼鈴。野棠靠在餐車扶手上，雙手抱，隔著玻璃墻看他。
“我的沙拉呢？”
“中午那份你不是沒吃嗎？不吃就別浪費了，我給赤珩加餐了。”
翎狩噎住了。他中午沒吃那盤沙拉，因為他覺得那是喂的。現在好了，連喂的都沒了。赤珩從隔壁探過頭來，里還叼著半烤翅，鳥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
“小豆芽，”翎狩深吸一口氣，“你這是在公報私仇。”
“什麼公報私仇，這按需分配。你不吃菜，我就把菜給吃的，有問題嗎？”
“我不吃菜不代表你可以不給我飯！”
“營養劑不是飯？貓薄荷不是飯？”野棠掰著手指頭給他算，“帝國配給的營養劑，S級特供，外面多人想吃都吃不到；貓薄荷，新鮮現摘，你問問景曜他們是不是每天靠這個續命。兩樣都給你了，你還說我不給你飯？”
翎狩發現自己在邏輯上已經被到了墻角。他的翅膀張了張又合上，鷹眼里翻涌著各種反駁的沖，但每一句沖到邊都發現站不住腳。最後他從棲架上跳下來，站到玻璃墻前，低頭看著外面那個比他還矮一截的雌，換了戰。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好好給我做飯？”
“付錢。”
“除了付錢。”
“沒得商量。”
翎狩氣得轉飛回棲架頂端，背對著，翅膀收得的，一銀灰的飛羽從他翅膀上飄下來，悠悠地落在石臺上。
那是吵架吵輸了的證據。野棠推著空餐車往外走，路過四號觀察區的時候，被赤珩住了。
赤珩化了人形，
他的眼睛是和形一樣的赤紅，瞳孔微微發亮。皮偏白，五張揚而英，眉尾微微上挑，帶著一天生的桀驁不馴和野的年氣。
他上隨意披了件暗紅的長袍，袍襟半敞著，約能看到鎖骨下方蔓延出來的暗紅羽紋。手里還拿著那沒吃完的巧克力雪糕，站姿散漫地靠在觀察墻側，沖玻璃墻外的翎狩抬了抬下。
“你說說你，整天得罪小獄長有什麼好？”赤珩咬了一口雪糕，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
翎狩也從棲架上化了人形。銀灰長發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五冷峻鋒利，鼻梁高，薄抿，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銀灰眼睛此刻正冷冰冰地盯著赤珩。
他穿著一件銀灰的無袖短袍，出兩條線條悍的手臂，比赤珩深一個號，整個人像一柄被磨得極薄的刀。他站到玻璃墻前，雙臂叉，和赤珩隔著走廊對峙。
“我走地，扁鳥，還有文盲。”
“你不是也人家小豆芽嗎？”赤珩了一口雪糕。
“我形容錯了？那麼小一只。”翎狩用手比了比——他低頭看著自己口下方的位置，那里大概是野棠頭頂的高度。
赤珩歪著頭想了想，咬了一口雪糕，含含糊糊地說：“也沒形容錯啊，你本來就有羽，本來就是扁，本來就是鳥，走地——你今天下午確實在地上走了好幾圈，人家說得沒錯啊。”
翎狩緩緩轉過，盯著赤珩，銀灰的眼睛里燒起兩簇危險的火焰：“來來來，你過來，我倆打一架。”
“莽夫。”
翎狩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後重新聚焦，用一種確認的語氣重復道：“你說什麼？”
“莽夫，”赤珩把雪糕叼在里，靠在玻璃墻上，赤紅的眼睛里帶著一種毫無自覺的無辜，“不就要打架，不是莽夫是什麼？”
翎狩深吸一口氣。他承認自己脾氣不算好——天翎隼族是猛禽，猛禽的脾氣就沒有好的，這是生理構造決定的。
但是論莽夫，論打架，整個帝國誰莽得過眼前這只火鳥？朱雀族赤珩，S+戰力，三天兩頭找其他雄打架，從南疆打到北境，從東海打到西域，能手絕不腦，看上什麼就搶，不高興就打，無論雌雄，毫無風度可言。
帝國公認的第一莽夫，軍方部文件上對他的格評估寫的是“極度好鬥，建議避免與同級及以下戰力者單獨接”。現在這個第一莽夫叼著雪糕，歪著頭，用那種理直氣壯的語氣他莽夫。
“赤珩，”翎狩按下了呼鈴，對著通訊一字一頓地說，“你一個從南疆打到西域、看誰不順眼就手、連自己族里長老都敢打的火鳥，有什麼資格我莽夫？”
赤珩眨了眨眼。他的腦子理這段信息的速度明顯比正常對話慢了一拍，朱雀族的思維方式向來直來直去，他打架從來不思考前因後果，打了再說。
現在翎狩一下子說了這麼長一串話，他得慢慢消化，他消化了好一會兒，然後做出了在赤珩看來完全合乎邏輯的回應：“我現在又沒打你，是你先要打我的。所以你是莽夫。”
“你——”
“而且，”赤珩把最後一口雪糕塞進里，嚼了兩下咽下去，指著隔壁補充道，“我給了小獄長伙食費，你沒給。我吃巧克力雪糕，你吃營養劑。我吃水果沙拉，你連蔬菜沙拉都沒得吃。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翎狩握在側的拳頭青筋都起來了。他生平第一次被人用“你沒付錢所以你活該”這個邏輯懟得毫無還手之力，而且懟他的還是赤珩——公認的第一莽夫赤珩。這個世界一定出了問題。
“你等著，”翎狩指著赤珩，銀灰的鷹眼里燒著兩簇抑到極點的火，“等小豆芽明天來送飯，我就把錢甩臉上。然後你就不是唯一有雪糕吃的人了。”
“哦，”赤珩從袍子里又掏出一新的雪糕，這次是香草味的，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紙，“那你加油。”
“……”翎狩轉一拳砸在了石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