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珩的神力評估報告在野棠職第十六天早上準時出現在了鹿羽的腦上。
鹿羽端著咖啡,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崩潰值70,穩定超過四十八小時,神域結構完整,無暴跡象,無狂化風險。
按照帝國《特殊監管理法》第三章第十七條的規定,零號監獄關押人員的神力崩潰值降至75以下且穩定超過四十八小時,即自滿足出獄條件,監獄方必須向軍部提釋放申請。
零號監獄建立至今,從來沒有啟用過這條規定,因為從來沒有哪個關押人員的神力崩潰值能從八十五以上降下來。
一個都沒有。所以當鹿羽按照程序將赤珩的評估報告和釋放申請打包發送給軍部的時候,軍部那邊沉默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回復——批準釋放,請通知赤珩族長于三個工作日辦理出獄手續。
鹿羽看著那份批準函,金眼鏡後面的淺琥珀眼睛里難得地浮現出一欣和輕松。
雖然他不確定野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但不管怎樣,零號監獄終于有了第一位活著走出去的關押人員。
這在帝國司法史和軍事醫療史上都是里程碑式的事件,安寧那邊已經在催他寫論文了。他整理好軍裝領口,以零號監獄最高負責人的份,親自前往四號觀察區通知赤珩這個消息。
赤珩正趴在石山上吃一盒芒果班戟。金黃的芒果夾在雪白的油和薄如蟬翼的班戟皮之間,他用鳥喙啄開一個小口,掉里面流出來的油,赤金的眼睛滿足地瞇兩條。看到鹿羽進來,他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翅膀,連站都沒站起來。
“赤珩族長,”鹿羽站得筆,語氣是標準的公務匯報腔,“您的神力評估已達到出獄標準,軍部已批準釋放。請于三個工作日辦理出獄手續,朱雀族那邊我們已經通知了,您的族人會在——”
話沒說完,赤珩面前那盒芒果班戟旁邊的神力監測副屏上,崩潰值忽然從70悄無聲息地跳到了72。鹿羽的話音停了一瞬,他扶了扶眼鏡,以為自己看錯了。然後那個數字又從72跳到了73。
“族長,您的崩潰值……”
“嗯?”赤珩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監測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哦,又上來了。看來不太穩定,出不了獄了。”
他面不改地繼續吃芒果班戟,一邊吃一邊把崩潰值穩穩地維持在72到73之間,不上也不下,準得像是用鳥喙在調一臺儀。
鹿羽終于明白過來眼前這位朱雀族長在干什麼了。他沉默了幾秒,決定開門見山。“赤珩族長,您為什麼不想走?”
赤珩抬起鳥頭,用一種理所當然到近乎坦的語氣回答了這個問題:“我的雌在這里,我走哪里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尾羽還翹了一下,好像在為自己這個理由的正當到自豪。
鹿羽覺自己太附近有一神經在跳。他深吸一口氣,下心里翻涌的無數句吐槽,用最委婉的方式試圖跟這位帝國第一莽夫講道理:“族長,這件事……野獄長知道嗎?”
鹿羽指的是收下尾羽這件事。朱雀族尾羽作為求偶信的傳統,在帝國貴族圈里是常識。一尾羽代表的是一生的承諾,收下尾羽等同于接求偶。
這個習俗在帝國延續了上千年,連小學課本里都有寫,但鹿羽對野棠進行了半個月的行為觀察之後,得出了一個非常篤定的結論:野棠百分之百不知道。
收下赤珩尾羽的時候表過于坦了。那是一種純粹的“哇好漂亮的羽謝謝你”的坦,和朱雀族傳統里雌收下尾羽時該有的、鄭重或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甚至可能把那尾羽當了某種紀念品,類似于去景點旅游時買的明信片或者冰箱。鹿羽甚至能想象到,如果現在去問野棠“你知道收下朱雀尾羽代表什麼嗎”,的回答大概率是——“代表他很大方?”
“你別管,”赤珩的羽微微蓬松了一圈,這是朱雀炸的前兆,赤紅的眼睛里閃過一心虛,但上依舊氣得很,“我有我的節奏!”
鹿羽沉默地看著他。你有你的節奏。你的節奏就是先斬後奏,把尾羽送出去了,對方連什麼意思都不知道,現在又賴在監獄里不走,用調崩潰值這種近乎耍賴的方式監獄方就范。這是什麼節奏?這是先上車後補票的節奏。
“你信不信,我燒了你這屋子?”赤珩說這話的時候,尾羽上已經冒出了細小的火星。那些火星落在石山上,發出輕微的嘶響,在焦黑的地面上燙出幾個小小的紅點。鹿羽面無表地看了一眼那些火星。
他是白尾鹿族,不是朱雀族,他角上的骨質再堅也經不起朱雀真火。赤珩這句威脅雖然不是認真的——大概不是——但他確實有能力做到。
鹿羽在腦子里飛速權衡了兩件事。第一,赤珩的神力崩潰值他自己控制,他可以隨時把它調回出獄標準以下,也可以隨時把它調到八十五以上。
趕他走的唯一結果是零號監獄多一個真正暴的S+級囚犯。第二,野棠對赤珩的態度是正向的,他的,給他做甜品,他小火鳥,完全沒有排斥或者恐懼。既然赤珩已經賴在這里了,與其讓他當個隨時可能暴的囚犯,不如……
鹿羽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權限卡,黑卡面,零號監獄的徽記,背面是一串金的編碼。
他在腦上快速作了幾下,將這張卡的權限設定為“生活區通行許可,限日間時段,非武裝狀態”,然後把卡遞給赤珩。
“自由出權限,僅限于生活區和公共區域。關押區以外的安全門您都可以刷這張卡通行,但不可進其他關押人員的觀察區。軍部那邊我會理,算您自愿留監觀察。條件是——不準燒任何東西,不準對其他關押人員使用武力,不準給野獄長添麻煩。”
赤珩叼過權限卡的時候作快得像是怕鹿羽反悔,鳥臉上浮現出一種“計劃通”的得意表。鹿羽轉走出四號觀察區的時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抬手了太。
他招了一個雙F級的監獄長,這監獄長半個月把五名帝國最危險的囚犯喂得神穩定、容煥發,現在其中一個賴著不肯走了,理由是要追。這能寫進論文里嗎?安寧老師會信嗎?他自己都不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