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是濃稠的墨黑。
定安侯府的正門再次打開。
傅霽川穿著深緋袍,外面罩了件墨狐皮大氅,準備上朝。
今日是臘月初一,為大理寺卿,每月初一十五須參加朔朝會。
剛踏出大門,眼角余便瞥見石獅子旁一團模糊的黑影。
他腳步一頓,燈籠的移過去,照出那團黑影的廓——是個人,蜷著,上落了厚厚一層雪,幾乎與石階融為一。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傅霽川的腦海:不會是昨夜那個……
他皺了皺眉,示意墨七:“去看看。”
墨七上前,謹慎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沒有反應。
他又用了點力推了推,那影依舊紋不,像個雪堆的雕塑。
墨七心頭一凜,回頭低聲道:“四爺,好像……沒氣了。”
凍死了?
傅霽川眉頭蹙得更。
若真有人凍死在侯府門口,傳出去終是麻煩。
他快步上前,蹲下,出手探向溫以貞的鼻息。
指尖到一片冰涼,氣息微弱得幾不可聞。
他不再猶豫,直接抓住的肩膀,用力搖了搖:“醒醒!”
許是他的力道,許是他掌心傳來的那一溫度,溫以貞長長的睫了,終于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因為寒冷和虛弱,眼瞳蒙著一層水霧,迷離恍惚。
努力聚焦,看清了那張臉——昨夜那個下令趕出去的男人。
此刻他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狽如鬼。
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只呵出一團白氣。
傅霽川收回手,對趕來的門房吩咐道:“把人帶進去。”
門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四爺,帶到哪個院子?”
傅霽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最後,他撇開頭,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話。
“先帶到我的院吧。”
說完,他再不停留,徑直登上馬車,車碾過積雪,朝著宮城的方向去了。
溫以貞被門房和另一個趕來的小廝扶著,踉踉蹌蹌地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後看到的,是頭頂那片正逐漸褪去漆黑、出一點鴨蛋青亮的天空,以及侯府重重疊疊、不到盡頭的飛檐鬥拱。
閉上眼睛,終于放任自己陷黑暗。
——
溫以貞是在一陣溫暖中醒來的。
上那件的舊襖已經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干凈的棉布里,上蓋著厚厚的錦被,下的床榻更是鋪著的皮,暖得幾乎要出聲。
一個面容和善的婆子見醒來,連忙端上一碗滾燙的姜湯:“姑娘,快趁熱喝了,驅驅寒氣。你可真夠膽大的,竟敢在雪地里睡一夜,差點就沒命了。”
溫以貞一口氣將姜湯喝完,一暖流瞬間涌遍四肢百骸,才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
環顧四周,這房間陳設簡約,卻著低調的雅致,桌上的香爐里,燃著一清淡的雪松香。
“請問……這是哪里?”
“這里是咱們四爺的澄園。”婆子笑著答道,“老奴姓陳,是伺候四爺的。姑娘昨夜凍著了,大夫來看過,說須得靜養兩日。”
四爺的院子。
溫以貞握著碗的手微微收。
那位發話“趕出去”,又讓人把帶進來的四爺。
“多謝嬤嬤照拂。”垂下眼,聲音低,“小溫以貞,是貴府二房沈夫人的外甥。可否勞煩嬤嬤,待姨母回府後告知一聲?甥理當拜見。”
陳嬤嬤笑容不變:“姑娘客氣了。二夫人估著午後便能回府。屆時老奴會安排人送姑娘過去。您眼下最要是養好子。”
溫以貞乖順點頭,重新躺下,閉上眼。耳畔是陳嬤嬤輕手輕腳退出的聲響。
午後,陳嬤嬤果然帶來了消息:二夫人沈氏回府了,聽聞外甥來投,已打發丫鬟來接。
收拾停當,溫以貞跟著丫鬟走出澄園。
丫鬟話不多,只在詢問時簡潔指點兩句。
溫以貞一路暗暗留心。
定安侯府果然不愧為累世勛貴,府邸占地之廣,規制之嚴整,遠超原先的想象。
整個府邸是規整大氣的方正布局。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隅,分別坐落著大房的“浩園”、二房的“瀾園”、三房的“淳園”以及四房的“澄園”。
一條氣派的中軸線貫穿府邸,盡頭,坐北朝南,便是侯府最高長輩——侯老夫人所居的“福禧堂”。
中庭位置是一片開闊的人工湖。湖心有島,想來春夏時節必是花木扶疏、亭臺巧的觀景勝地。族中宴飲、議事所用的“瓊華廳”,便巍然屹立于島中心,飛檐鬥拱,氣勢不凡。
府亭臺樓閣錯落,小橋流水環繞,奇花異草點綴,無不彰顯著簪纓世家的奢華底蘊。
而傅霽川的“澄園”,則像這片繁華圖卷中一個意外的留白。一路行來,僕役寥寥,步履輕悄,規矩極嚴。
穿過幾道月門游廊,景致逐漸變得繁復巧起來,僕婦丫鬟也多了,目忍不住好奇地往溫以貞上溜。
終于,到了二房所在的“瀾園”。
比起澄園的冷肅,這里暖香撲面,陳設富麗。
沈氏,即溫以貞的母親的堂妹,正端坐在鋪設著錦繡坐墊的紫檀木羅漢床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拂著茶沫。
四十許人,保養得宜,眉眼能看出與溫以貞母親有兩分相似,只是更細長上挑,明外。
發間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作輕輕晃。
溫以貞踏廳堂,深深下拜:“甥以貞,拜見姨母。”
“快起來!讓我好好瞧瞧!”沈氏放下茶盞,親自起將溫以貞扶起,握著冰涼的手,眼圈竟微微紅了。
“苦命的孩子……你娘去得早,你們家……唉,天災人禍,誰能料到!先前聽說你沒了下落,沒想到老天開眼,咱們還有重逢之日!”
溫以貞任由握著,眼中也蓄起一層水,聲音哽咽:“姨母……以貞無可去,只能來投奔您,給您添麻煩了。”
“你能來投奔我,是信得過姨母,你母親雖是我堂姐,卻是從小一起長大,同骨。可別說什麼麻煩!”
沈氏拉著在邊坐下,拍著的手,“只是你昨日來得不巧,我去寺里還愿,竟讓你在門外吃了那般苦頭!真是……下人沒規矩,回頭我必重重罰他們!”
“姨母言重了,是甥來得唐突。”
沈氏又細細問了家中變故後的經歷。
溫以貞早已準備好一套說辭:家破後顛沛流離,被好心人短暫收留後又失散,歷盡艱辛才來到京城。
關于“瘦馬”的經歷,只字未提。
沈氏聽著,不時嘆息抹淚,最後道:“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既來了侯府,姨母總不會讓你再委屈。只是……”
出一為難。
“侯府規矩大,人多眼雜。好在你是來投奔我的,二房這邊,我還能做主。就在我這瀾園後頭,有個暮雲閣,你先住下,日常用度比照府里的小姐們,只不好太過張揚,你明白嗎?”
“姨母肯收留,以貞已是激不盡,萬事但憑姨母安排,絕不敢給府上添。”
正說著,外頭丫鬟稟報:“夫人,老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