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臘月初八。
傅霽川下值回府時,天比前兩日更顯沉,鉛灰的雲層低低著檐角,似有雪意。
還未走到那悉的分岔路口,他遠遠地,便又瞧見了那抹影。
溫以貞今日依舊素凈,手里提著那個已經眼的竹編食盒,安靜地立在老槐樹下。
姿態與前兩日并無二致,垂著頭,一副恭順等候的模樣。
呵,還沒完了。
傅霽川面上不聲,只是經過邊時,心中的那聲“哼”不自覺地從鼻腔里溢了出來,連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溫以貞依舊垂著頭,仿佛什麼都沒聽見,只是那握著食盒提梁的指節,似乎收了些。
墨七跟在後頭,經過時已稔地低聲音打招呼:“溫姑娘。”
“墨七大哥。”抬起頭,笑容溫。
“墨七!”前方傳來傅霽川明顯不悅的催促,聲音里著不耐。
“是!這就來!”墨七連忙應道。
——
回到澄園書房,傅霽川解下披風隨手扔給一旁的小廝。
片刻後,墨七匆匆趕了過來,還輕手輕腳地將一碟點心放在窗邊的小幾上。
“今天又是什麼?”傅霽川走到書案後坐下,狀似隨意地問。
墨七恭敬回道:“回四爺,今天是蕓豆卷。”
傅霽川聽著,心里那無名火又蹭地竄起一截。
他抬眼看著墨七,語氣陡然沉了下來:“墨七,我跟你說過多次?為大理寺卿的侍衛,口之須得萬分謹慎。你見過多案子,就是栽在一口吃食、一盞茶水上的?嗯?”
墨七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弄得一愣,臉上浮現出尷尬:
“四爺教訓的是,是屬下疏忽了。不過……溫姑娘應該不算是‘外人’吧?況且這都第三天了,屬下吃了也沒事……”
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為主子的臉眼可見地更黑了。
“第三天?”傅霽川冷笑,“那第一天呢?第一次送你東西,你問都不問就敢往里送?”
墨七撓了撓頭,憨直地辯解:“可是……第一天的梅花糕確實沒毒啊,屬下現在不是好好的麼?”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了自己的肚子,以證“安好”。
傅霽川被這樸素的邏輯閉環堵得一時無言。
他看著墨七那副全然不設防、甚至帶著點“溫姑娘能有什麼壞心思”的表,只覺得口那口氣不上不下,憋悶得厲害。
他沉著臉轉過,不再看墨七,也懶得再看那礙眼的蕓豆卷。
墨七敏銳地察覺到主子周彌漫的低氣,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可能又了霉頭。
他腦子飛快轉了轉,忽然福至心靈,低聲音,帶著點安和邀功的意味說道:“四爺,您先別氣。屬下覺著,溫姑娘肯定馬上就要親自來向您道謝了!”
傅霽川背影微微一僵,沒回頭,也沒說話。
墨七見狀,連忙補充,語氣甚至有點小得意:“真的!方才特意問屬下來著!”
“哦?”傅霽川終于轉回,眉梢微挑,看向墨七,“問什麼?”
墨七了膛,正道:“問,‘不知四爺平日喜歡用什麼茶點?口味上可有什麼偏好?’”
傅霽川眸微凝,看著墨七。
墨七在他的注視下,聲音愈發鏗鏘:
“不過四爺放心!屬下牢牢記得您的吩咐——但凡有姑娘打聽您的喜好,一律不得!所以屬下一個字都沒說,只回‘四爺的喜好,我們做下人的豈敢妄議’。”
他說完,眼地看著傅霽川,臉上寫滿了“求表揚”。
傅霽川:“……”
這話確實是他親口吩咐的。往日那些變著法子想接近他的鶯鶯燕燕,墨七這關從來都守得嚴實。
他該夸他恪盡職守,忠誠可靠。
可為什麼……此刻聽來,卻覺得這榆木腦袋簡直礙眼到了極點?
他看著墨七那純然坦、等待嘉許的眼神,再想想那人繞了三天彎路,最後竟連他喜歡什麼都不知道……
那憋悶非但沒散,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堵得他心口發脹。
最終,傅霽川從牙里出兩個字,聲音干的:“……很好。”
墨七得了夸獎,頓時眉開眼笑:“謝四爺!那……屬下就先告退,去把這蕓豆卷吃了?聞著香的,別浪費了溫姑娘一番心意。”說著,就要往外走。
“站住。”傅霽川住他。
墨七回頭:“四爺還有吩咐?”
傅霽川看著他手里的碟子,結滾了一下,最終卻只是揮了揮手:“……去吧。”
“是!”墨七樂呵呵地捧著蕓豆卷出去了,還細心地把書房門帶好。
書房重歸寂靜。
傅霽川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盯著面前攤開的公文,那麻麻的字跡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窗外的暮漸濃,將房間染一片暗沉的藍灰。
唯有鼻尖,仿佛又飄來那若有似無的蕓豆香氣。
他忽然覺得,這澄園的書房,今晚似乎有點過于安靜,也過于空曠了。
那個人……
他指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的紫檀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到底想干什麼?
謝墨七?
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傅霽川的眉頭漸漸蹙。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不清的路數。
這覺,對他而言,陌生而不快。
而另一邊,退出去的墨七,正滋滋地坐在自己屋里,品嘗著溫以貞做的蕓豆卷。
毫沒察覺到,自己已經了這盤棋局里,一顆重要的棋子。
而這盤棋的兩位對弈者,一位在書房心緒煩,另一位——
瀾園暮雲閣,溫以貞正對著銅鏡,抿了抿蠶口紅紙。
鏡中的,眉如遠黛,眼若秋水,一點朱頓時為素凈的面容添上幾分鮮活氣。
丫鬟小憐低聲來報:“小姐,今天臘八,闔府聚餐,我們可以過去了。”
溫以貞應道,理了理月白襖的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