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景宮墻下鉆出幾叢草芽，在春寒料峭里探著頭。春兒蹲在井臺邊洗裳。洗得很仔細，井水刺骨，手指凍得通紅。
木盆里皂角沫子打著轉，心里也轉著一筆賬：景宮的份例，使宮每月該有五百文，可務府要先扣一筆“炭敬”，發到手最多三百。這三百文里，五十文要孝敬孫嬤嬤，六十文買針線補裳……剩下一百九十文。
一百九十文。盯著盆里開的水紋，默默算著：一年……差不多二兩二錢。離十兩銀子還差得遠。
二十兩的債沉甸甸在心頭，手里有十兩銀沒，需要再攢十兩，就能還給他。一句“干爹”不值這麼多銀子。
裳的手更用力了些。一點一點地攢，總有一天能湊夠。
就像這墻下的草芽，再冷的天，也能從石頭里掙出點綠意來。
“春兒，”周嬤嬤的聲音從打斷了的思緒，“那護腕戴著不硌？”
春兒手一頓，用袖子遮了遮：“還好。”
周嬤嬤在旁邊坐下，盯著手腕看了會兒，低聲音：“嬤嬤在這宮里四十年，什麼沒見過。那東西……不是咱們宮該戴的樣式。”
春兒沒抬頭，繼續裳。
“有些東西，是福是禍，得自個兒想清楚。”
“謝嬤嬤提點。”春兒訥訥的。
周嬤嬤擺擺手，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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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春兒去浣局送被褥。回來時走花園西側的小道，剛繞過假山，有人從梅樹後閃出來攔住——是個面生的小太監，穿著靛藍袍子。
“是春兒姑娘麼？”小太監低聲音。
春兒後退半步：“你是？”
“奴才是六皇子跟前的小順子。”小太監語速很快，“殿下讓奴才來的。”
春兒心里一。六皇子？那個十三歲的年，就因為在徐嬪宮里多看了兩眼……
“殿下聽說姑娘因他被罰到冷宮，心里過意不去。”小順子從懷里掏出個包袱塞給，“這些點心姑娘留著吃。”又掏出個小荷包：“這里有五兩銀子，殿下說給姑娘傍。殿下還說……以後若有機會，會替姑娘求個調個好去。姑娘務必收下，自己保重。”
說完匆匆走了，像怕人看見。
春兒站在原地，抱著東西沒。六皇子記得。記得因他罰，記得給送東西……抹抹眼睛，快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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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房里周嬤嬤不在。春兒閂上門打開包袱。里面四塊致的點心用油紙包著。又打開荷包，五兩碎銀白花花的。
盯著那五兩銀子和點心，心里像有好幾個小人打架。一個說：都寄給爹，爹和弟弟就能松快點。另一個說：攢起來，攢夠二十兩還給干爹。最後一個聲音卻更響，更讓心慌：要是干爹知道，收了別人的銀子，還拿了別人的點心……
想起他力道大的驚人的掌，更想起他給銀子時那句“記住，在這宮里，能給你銀子的，只有咱家。”
不能讓他知道。
哆嗦著把六皇子給的五兩銀子，和進寶給的十兩包在一起——這樣，就都是“干爹給的”了。仿佛這麼一混，就能洗掉另一份“好”的痕跡。
至于點心……拿出兩塊豌豆黃，剩下兩塊蓮蓉糕仔細包好，塞進鋪位最深。得留點“孝敬”。 腦子里冒出這個陌生的詞。像那些想結管事太監的小宮一樣，也得“孝敬”，用這個去堵可能出現的窟窿，去證明自己最記掛的是干爹。這讓到一安心。
揣上銀子出門，懷里的包袱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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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華門附近，老太監老趙在那兒曬太。他專門往宮外遞送東西——干爹給的路子。
春兒走過去掏出布包。
“趙公公，進寶公公讓我找你，這些都寄給我爹。”說。
老趙接過掂了掂。春兒又掏出十個銅板遞過去——這是最後的己了。
老趙擺了擺手，沒收：“進寶公公囑咐的，用不著這個，下月初來回話。”
“謝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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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春兒在屋里子。周嬤嬤推門進來，看了一眼說：“今兒有人看見，六皇子跟前的小順子在花園那邊轉悠。”
春兒手一抖，針扎進手指。
“嬤嬤什麼也沒看見。”周嬤嬤坐下做針線，“就是提醒你，這宮里沒有不風的墻。”
春兒把流的手指含進里。咸腥味在舌尖化開。六皇子派人找的事，怕是有人傳出去了。會是碧兒麼？春兒想起碧兒打耳時的眼神。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進寶的步子。春兒慌忙站起來。周嬤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門推開，進寶臉上沒什麼表。
“干爹。”春兒跪下。
進寶走進來關上門：“今兒去哪了？”
“去送了趟被褥。”
“還有呢？”
“……去西華門寄了銀子。”
進寶走到面前，暮將他上半融在影里，只有下頜那道冰冷的線條，被余勾得清晰。
“寄了多？”
“……十五兩。”
“哪來的十五兩？”
春兒咬。不能說六皇子……
“是……是干爹給的二十兩里……”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要趕把話倒完，“奴婢、奴婢寄了十五兩……留了五兩……奴婢想、想留著傍……”
這話說的似乎百出。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著他袍角那片晦暗的靛藍。
“起來。”聲音聽不出緒。
春兒沒敢起，反而更伏低了些，用幾乎匍匐的姿勢，從懷里掏出那個小心藏好的油紙包，雙手高高捧過頭頂。
進寶沒接，目落在油紙包上。紙包得整齊，邊角都折得好好的。
“哪來的？”
“……是、是奴婢……得的。”聲音細若蚊蚋，汗水順著鬢角下來，“奴婢沒舍得吃……特特留給干爹的。”
“特特” 兩個字，說得格外重，像在強調什麼，卻又更顯心虛。
進寶終于手接過。指尖及油紙，還是溫的，帶著懷里的溫和氣。他打開，里面兩塊豌豆黃，黃澄澄油潤潤的細，和他平時扔給的那些，截然不同。
他掰下一小塊，放進里。細膩的豆沙在舌尖化開。
他慢慢嚼著，目卻始終沒離開低垂的、微微抖的頭頂。
咽下後，他才極輕地“嗯”了一聲，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別的。把剩下的隨意揣進懷里。
“東西咱家收了。”他頓了頓，俯視著，“但心思……得用在正道上。”
這話像刺，輕輕扎了一下，卻不知扎在何。春兒渾一凜，只敢更低地應道：“……是。
進寶沒再多言，轉走了。門關上，屋里暗下來。
春兒還跪著，撒了謊。干爹會知道麼？那句“心思得用在正道上”在腦子里反復回響，讓人無端地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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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墻那頭，碧兒站在廊下。“好個春兒……”輕聲念著，眼神晦暗。
值房里，進寶坐在窗前，指尖在桌上輕輕敲。十五兩。春兒說寄了十五兩，留了五兩。
他給的二十兩，寄十五兩留五兩？這數聽著就不對。
進寶的視線落在窗外。月很冷，照得宮道白慘慘的。春兒在撒謊。為了什麼？
他想起今兒聽到的風聲——六皇子跟前的小順子，見的在花園轉悠。
他手指停住，慢慢站起走到柜子前打開最下面屜。里面是春兒“孝敬”他的那塊豌豆黃，
進寶盯著那包點心看了很久，然後關上屜。
他吹滅蠟燭，躺下。夜還長，有些事不急，得等到不得不說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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