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
春兒手上的傷好了些。自打務府前陣子來人問過話,孫嬤嬤便沒再讓獨自刷那些恭桶了,開始和旁人換著來。
可春兒心里并沒松快多。
爹要十兩,進寶只給了五兩。剩下的五兩,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在口。
知道不該再去想——進寶的話還在耳邊。也真不敢再去找他,怕看見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怕聽見那鉆進骨頭里的斥責。
可那是爹。是和連著脈的人。
錢總得湊。急得起了泡,夜里翻來覆去。可這回,好像連老天爺都瞧可憐,竟真讓等來了轉機。
機會來得意外。
那是個沉的下午,春兒去尚食局後巷幫忙抬泔水。巷子窄,墻角堆著爛菜葉和煤灰。倒完泔水正要走,腳下踢到個東西。
是個舊荷包。靛藍,邊角磨得發白,半埋在煤灰里。
春兒左右看看沒人。蹲下撿起荷包,解了半天才解開系繩。
里面有三兩碎銀子,還有一串褪了的紅繩,繩上系著個小小的銅錢。
上去!理智在腦子里喊。撿到財不報,是,是大罪。
可這是撿的! 另一個聲音更大,更急。沒人看見,老天爺給的!是老天爺看爹可憐,看也可憐,扔在這兒的。
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春兒渾一僵,慌忙把荷包塞進懷里,用棉襖掩住。腳步聲漸近,是兩個使太監,抬著筐爛菜葉子往這邊走。
他們沒看,徑直走過去,把爛菜葉倒進墻角的垃圾堆。
春兒等他們走遠了,才慢慢直起。
那天晚上,沒睡著,天快亮時,春兒咬著,把荷包塞進了鋪位下的磚里。
對自己說:就這一次。等爹的好了,等娘的墳修好了,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另一次,是在浣局。
春兒送洗好的被褥過去,管事嬤嬤讓幫忙把一批晾干的裳疊好。那是各宮主子們賞給下人的舊裳,雖舊,料子卻比們上穿的好得多。
春兒疊到一件湖藍的夾襖時,手頓了頓。夾襖的袖口里子開了線,出一點棉花。了,棉花底下,有個的東西。
春兒整個人僵住了。一冰冷的麻意從指尖竄到頭頂。
甚至沒經過思考。在比腦子更快的瞬間,那枚小小的、冰涼的戒指,就已經進了的掌心。
拿出來了。放不回去了。春兒木然的想。把夾襖疊好,放回去。然後轉向管事嬤嬤,聲音飄忽:“嬤嬤……我肚子有點疼……想先回去一趟……”
嬤嬤揮揮手,沒多看。
走出浣局,刺眼。春兒覺得自己像個剛從水里爬出來的鬼,渾冷。
第二天,繞到西華門附近那條蔽小巷,找了個專收“私貨”的老太監。
老太監瞇眼看了看:“差,鑲的是琉璃。最多給你五百文。”
五百文。春兒咬了咬牙:“行。”
五串沉甸甸的銅錢,帶著銹味和油污氣。春兒勉強塞進懷里,快步離開。風吹在臉上,覺得自己的臉跟這些錢一樣臟。
春兒盯著那堆錢——五兩銀,三兩銀,再加上當戒指得來的五串銅錢,總共八兩五錢。還差一兩五。
想起進寶的話:“無論他編什麼理由,你得先來問我,聽我的。”
還有——“不能找別人。”
沒有找別人。這錢,是自己“想辦法”弄來的。沒有求任何人。
這麼一想,心里那點不安好像被下去一些。甚至有點自欺欺人地安自己:看,我還是聽干爹話的,我沒去找“別人”。這些……這些不算。
這念頭讓好了一點。
得把銀子送出去。
春兒找周嬤嬤借了紙筆,趴在鋪位上,借著油燈微弱的,歪歪扭扭地寫字。
“爹,兒湊八兩五錢。還差。下月再寄。手套爹暖手。”
“湊”字不會寫,畫個圈。“暖”字也不會,也畫個圈。字寫得大小不一,東倒西歪。
寫完了,看著那張紙臉燒得厲害,太丑了。
可這是能寫出來的,最好的了。
把那八兩五錢散碎銀錢——有銅板,有碎銀——小心包好,和字條放在一起。又拿出熬夜的一雙布手套。針腳糙,大拇指那里歪了,但厚實。
所有東西包一個包袱,扎。外面又裹了層舊布,讓人看不出里面是什麼。
現在,得找人送出去。
春兒想起了老趙——那個進寶介紹過的、專管往外捎東西的老太監。用他,不用額外給跑錢,用的是“干爹的面子”。
這念頭讓心里那點自欺欺人又膨脹了些:看,我連送東西,都用的是干爹的路子。夠聽話了吧?
抱著包袱,趁著午後人,溜到了西華門附近。
老趙還在老地方曬太,看見,眼皮抬了抬。
“趙公公。”春兒小聲喚道,把包袱遞過去,“麻煩您……把這個捎給我爹。”
老趙接過包袱,掂了掂:“地址還是上回那個?”
“嗯。”
“行。”老趙把包袱往後一塞。
“謝公公。”春兒松了口氣,轉要走。
“等等。”老趙住。
春兒心里一。
老趙慢悠悠地說:“跑錢呢?”
春兒愣住:“上回……上回干爹不是說……”
“那是上回。”老趙打斷,渾濁的眼睛盯著,“這回是你自己來的。規矩是規矩。”
春兒咬了咬。上一個銅板都沒了,全在包袱里。
“我……我下回補給您。”聲音發。
老趙盯著看了半晌,忽然古怪的笑了。
“行吧。”他擺擺手,“看在你干爹面上。”
春兒如蒙大赦,趕躬快步離開。走到宮道拐角,才敢回頭看一眼。老趙還坐在那兒,瞇著眼睛,像尊石像。
了手腕上的護腕——糙的牛皮,已經戴得有了的形狀。
好了,東西送出去了。雖然還差一些,但……下個月,再想辦法。
春兒轉,往回走。那塊著的石頭好像也暫時搬開了,可心底卻冒出另一種慌。了手腕上的護腕,糙的牛皮磨著皮。
至……爹能緩一緩了。強迫自己這麼想,把那莫名的心慌下去。
沒看見,在走後,老趙慢吞吞地站起,拍了拍包袱上的灰,然後抱著那個包袱,轉往前值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