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傍晚,天落得遲。
春兒搬了個小杌子,在後院那截殘破的石凳旁坐下。石面被夕余暉烘得微溫,鋪開一疊糙的草紙,又從懷里掏出那張被反復挲得起了邊的字帖。
是進寶給描的《三字經》。紙是宮里記賬用的綿紙,墨是好墨,字跡清瘦勁,和他人一樣,帶著說不出的冷峭。
春兒已寫到“三綱者,君臣義”。好些字不認識,只依樣畫葫蘆地描。手腕上那圈護腕磨得皮發紅,也不在意,一筆一劃寫得極認真。
進寶近來常來。有時是傍晚,有時是深夜。來了便看寫的字,偶爾極淡地點一下頭,更多時候是皺眉,用指節敲著石面:“這一捺,歪哪去了。”聲音不高,卻讓春兒脊背繃。
但每次來,他都會帶東西。有時是兩塊棗泥糕,有時是幾顆糖。
春兒覺得這日子真好啊。
有飯吃,有字學,有人管,嬤嬤也不再刻意分配苦活。在偌大的宮里,這已是頂頂難得的“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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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傳來說笑聲。
杏兒正攙著孫嬤嬤散步,頭上簪了朵新得的桃紅絨花,在暮里一跳一跳的。孫嬤嬤拍著的手,里說著什麼己話,兩人笑得眼角褶子堆在一起。
走到月亮門,杏兒瞥見後院石凳邊的春兒,角立刻撇了下去。
“喲,”孫嬤嬤也瞧見了,聲音拖得長長的,“咱們景宮這是要出狀元了?”
杏兒噗嗤笑出聲:“還狀元呢,真把自己當蔥了。寫那幾個破字,能當飯吃?”
春兒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停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下寫。筆劃比方才更用力些。
杏兒見沒反應,自覺沒趣,啐了一句“晦氣”,又換回那副甜膩的腔調:“嬤嬤,您慢些,這兒有石子……”
兩人說笑著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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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寶是酉時正刻來的。
春兒正蹲在檐下喝稀粥,配兩筷子咸菜。見他影出現在門口,慌忙放下碗,小跑著迎過去。
剛跑兩步,斜里忽然出一只腳。
春兒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幾步,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了口冷氣。
四周響起抑的竊笑。
孫嬤嬤從屋里趕出來,一臉關切:“哎呦!怎麼搞的?沒摔著吧?”一邊說,一邊朝進寶的方向弓了弓腰,“進寶公公來了?您瞧這丫頭,手腳的……”
春兒搖搖頭,拍掉襟上沾的灰,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朝進寶走去。
進寶站在原地,沒。
他的目落在地上那只被匆忙放下的粥碗。碗沿還沾著米湯,在昏暗線下泛著可疑的油亮。
在這地方,往吃食里摻點臟東西,太常見了。唾沫、灶灰、甚或更腌臜的。春兒這子,就算吃出異味,是也會著頭皮咽下去。
蠢。他在心里給了評價。可這評價里,又裹著一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
他的目從春兒上移開,緩緩掃過院子。那幾個剛才發笑的宮太監,被他眼神一掠,立刻低下頭,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霎時死寂。
春兒走到他跟前,恭恭敬敬跪下:“給干爹請安。”
“起來。”進寶聲音平淡。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後院。春兒小跑著去端了碗熱水——這兒沒有茶。進寶沒接,徑直走到石凳旁,拿起那疊字紙。
春兒站在一旁,看他臉。
夕落在他側臉上,將那過分蒼白的皮鍍了層淺金。他垂著眼,睫在眼下投出兩彎極淡的影。手指一頁頁翻過紙張,作不不慢。
翻到最後,他放下紙,沒評價字的好壞,卻忽然問:“這麼描,描到幾時?”
春兒一愣。
“寫字不是為了描紅。”進寶看向,“得會寫句子。像你上回給你那爹的信——”他頓了頓,角浮起一極淡的嘲弄,“真讓人看不下去。”
春兒臉一熱,訥訥道:“那……那怎麼練?奴婢學。”
進寶從石凳上拿起那支禿筆,在一張空紙上,慢慢寫下幾個字:
進 春 忠 的 犬 寶 是 心 兒
字跡依舊瘦勁,只是因墨劣,筆劃有些邊。
春兒認得出這些字。每個都認得。
可當它們這樣排列在一起時,忽然覺得嚨發,面皮一點點燒起來。
進寶擱下筆:“這幾個字,組句子。咱家下次來要看。”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布置一道再平常不過的功課。
春兒張了張,沒發出聲音,只點了點頭。耳垂紅得快要滴出來。
進寶瞧這副模樣,從鼻腔里哼出一聲:“行了,平白矯什麼。”
他轉過,目過月亮門,落向前院那幾個探頭探腦的影子,眼神倏地冷下來:“咱看你這兒,耗子不。”
春兒順著他的目看去,心頭一慌。
“也就說兩句,”小聲說,“……不疼不的。”
“不疼不?”進寶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等著吧。早晚給你來個大的,你就長記了。”
他轉過,目過月亮門,落向前院那只孤零零的粥碗,眼神冷下來:“那飯——別吃了。”
春兒一怔,下意識看向自己的碗。
“臟了。”進寶只丟下這兩個字,便從袖中取出個油紙包,擱在石凳上,“吃這個。”
春兒接過,指尖到糕點溫的,心里那點疑被激沖淡了些:“謝干爹賞。”
進寶沒應,只手,在發頂極輕地拍了一下。
作很快,一即分。春兒卻整個人僵住了——那太輕,又太重,讓人心里發暈。
進寶已收回手,轉走了。
春兒捧著那包糕點,站在暮漸濃的後院里,心里涌起一酸脹的暖。暖意底下,卻又浮著層薄薄的疑——
“來個大的?”
被嚼幾句舌罷了,沒關系的。
小心地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兩塊豌豆黃,黃澄澄的,散發著清甜的豆香。
拿起一塊,小口咬下去。
甜味在舌尖化開時,晚風正掠過庭院,吹得那疊字紙嘩啦作響。紙頁翻間,出那行墨未干的新字:
進 春 忠 的 犬 寶 是 心 兒
暮將它們一點點吞沒,最終只剩一片模糊的、曖昧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