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還有三個月,宮里已忙得不過氣。周嬤嬤被去清點庫房,一連幾日不見人影。春兒獨自睡在通鋪靠墻的位置,醒的格外早。
春兒打了井水,仔仔細細洗。水還帶著地底的寒氣,激得皮一陣。近來格外在意自己上的氣味——冷宮特有的、滲進骨子里的陳腐,混著劣質皂角的和洗不凈的汗酸。每次進寶靠近,那昂貴馨香的味道覆過來時,都覺得自己像塊發霉的木頭,不配玷污他半分角。
“春兒,干什麼呢?”聲音甜得發膩。
春兒渾一僵,緩緩轉過。
杏兒站在三步開外,臉上堆著笑。
“洗、洗頭。”春兒聽見自己聲音干。
杏兒拖長了調子“哦”了一聲,目在上刮了一圈。忽然上前兩步,抬手拍了拍的背——力道不重。
“洗得真勤快。”杏兒角咧開一個古怪的弧度,像咬破了什麼酸的果子,“可別著涼了。”
說完轉走了。
春兒愣在原地。除了周嬤嬤,已經多久沒人這樣同說話了?心頭那點暗的歡喜像水底的泡泡,巍巍地往上冒——也許那些風言風語真過去了。
彎下腰,把整張臉埋進冰冷的水里。皂角泡沫在耳邊炸開細碎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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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墻角,春兒擰著發。四月的風拂過脖頸,帶來一暖意。可路過的人眼神都黏在上——那種促狹的、惡意的、看戲般的笑,和杏兒如出一轍。
有人本來茫然,被同伴扯著袖子耳語幾句,立刻換了臉,朝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那眼神像長了鉤子,在背上刮來刮去。
春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抓起半干的頭發胡挽了個髻,讓自己忙起來。
一整個上午,都在晾曬被褥。棉絮在春日下蓬松起來,散發出一暖烘烘的、略帶霉味的氣。機械地拍打著被面,每一個經過邊的人,都像約好了似的,腳步放慢,目在上停留一瞬,再若無其事地移開。
沉默里的惡意,比明晃晃的譏笑更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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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進寶踏景宮時,院子里詭異的氛圍達到了頂峰。
說笑聲像被刀齊齊斬斷。幾個宮慌忙低下頭,手里的活計做得飛快,眼角余卻還黏在春兒上。孫嬤嬤從屋里迎出來,臉上堆著的笑僵在角。
春兒小跑著迎上去。今日特意換了件略干凈的衫子,頭發也梳得整齊。剛要屈膝跪下,進寶忽然手——
不是扶,是猛地攥住的後領,像拎一只不聽話的貓,將整個人轉了個圈。
作快得狠戾。春兒踉蹌一步才站穩。然後覺到,進寶冰涼的手指探向後背,指尖過布料,帶來一陣戰栗的。
“刺啦”一聲輕響。
一張字條被揭了下來。
紙是宮里最糙的黃麻紙,字墨跡稚拙,卻一筆一劃寫得極用力:
春兒是進寶的忠心犬。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春兒的臉“轟”地燒起來,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死死咬著下,嘗到一點腥甜——風吹過汗的後頸,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下下刮著的皮。 原來這一整天,都背著這行字,像戲臺上被畫了花臉的丑角,供人取笑、唾棄。
孫嬤嬤干笑兩聲,碎步上前:“進寶公公,這、這肯定是哪個不懂事的小蹄子鬧著玩……”
進寶沒說話。
他將字條舉到眼前,對著漸暗的天看了片刻,那雙眼睛黑沉沉的。
他慢條斯理地將字條對折,收袖中,庭院里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
“天兒暖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進每個人的領,“浣局那邊,缺人手。”
他輕輕嘆了口氣,又輕又飄。
“總得有人去,不是嗎?”他轉過臉,目終于緩緩掃過人群。
“我看諸位都閑得很,明兒起,流去幫幫忙吧。”
最後,他的目如蜻蜓點水,落在杏兒驟然失的臉上。
“從你開始。”
杏兒一,“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磚上。膝蓋骨的脆響,在一片死寂里清晰得駭人。
遠宮墻外,不知哪殿宇的檐鈴被風吹,叮叮咚咚,清脆又遙遠,襯得這院里的死寂愈發深重。
春日浣局的活兒——漿洗那些捂了一冬、板結著汗與穢的厚重鋪蓋。那是宮里春日里最磨人的去。整日泡在臟水里,手指頭爛了、生了蛆,也沒人會多看一眼。
春兒心里先是一快,但快意像水面的油花,倏地散了。看著杏兒癱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被趕出長春宮時,跪在徐嬪腳下的樣子。原來人到了這份上,看起來都差不多。
接著,莫名的恐懼就攫住了。怕自己了眾矢之的、怕進寶的怒火更旺,怕眼下這小心翼翼的“生活”被打破。
手,巍巍地扯住進寶的袖角。
“干爹……”聲音在抖,“許是、許是奴婢不小心……自己沾上的……”
進寶垂眼看向。
漸暗的天里,他的眼神晦暗難明。先是閃過一極淡的失——像匠人看一塊殘次的玉料,嫌它不。又轉瞬化為了然:是了,就這點出息。爛泥糊不上墻。
他什麼也沒說,回袖子,轉朝下房走去。
暮徹底沉下來,天邊只剩一線暗紫的殘。幾只歸掠過屋檐,聲嘶啞,像在撕扯這粘稠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