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門掩著。
周嬤嬤停在門口,沒進去。進寶手推門,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一渾濁的惡臭撲面而來。
那是多種氣味混合發酵後的產——霉爛的木頭、的泥土、陳年的污垢,還有……一若有若無的腐敗氣息。
進寶下意識捂住口鼻。跟在後的福子和其他幾個小太監也皺了眉。
柴房里很暗,只有門進的一線,勉強照亮堆積的爛木柴和枯草。角落里,一團黑影蜷著,一不。
進寶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腦子里閃過許多畫面——他見過的那些無人收殮的尸首,園里病死的貓狗,還有他剛進宮時,同一個屋的老太監,某天早晨被發現僵在鋪上,渾冰涼。
死了?
這個念頭像錐子,扎進他腔。他覺不到憤怒,覺不到焦急,甚至覺不到……任何緒。只有一片空茫茫,
他站在門口,竟邁不步子。
福子在後小聲喚:“公公……”
就在這時,那團黑影了一下。
接著,傳來幾聲抑的咳嗽。聲音很輕,像從破風箱里出來的,卻像一記重錘,敲碎了進寶腦子里那片冰。
他猛地回過神。
沒死。
心里那塊石頭落下去,另一緒卻猛地竄上來——是憋悶,是怒意,是一種恨鐵不鋼的煩躁。
又是這樣。 他盯著角落里那團人影,牙關咬。怎麼就這麼不爭氣?怎麼就能把自己弄這副鬼樣子?
他抬步走進去。
靴底踩在的泥地上,發出黏膩的聲響。越靠近,那臭味越濃。他看見春兒上那件單薄的春衫在皮上,勾勒出蜷的廓。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干裂起皮。
似有所覺,在昏沉中掙扎著了一下。
然後,睜開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的,混沌的,瞳孔散著,映不出。漸漸地,雙眼聚焦了。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頎長的影,背而立,靛藍的袍子邊緣被線勾勒出一道冷的廓。
春兒混沌的腦子像被冰水澆,瞬間清醒。
是干爹。
第一反應不是跪,不是求饒。猛地蜷起來,手臂死死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整個人拼命往墻角,想把自己藏進那片最深的影。
進寶走到面前,停下。靴尖幾乎到蜷起的。
春兒像被燙到一樣彈起來,手忙腳地想跪,膝蓋卻得撐不住子。進寶用靴子輕輕抵住的膝彎,沒讓跪下去。
這個作讓春兒徹底僵住。
遲鈍地低下頭,聞著上那連自己都作嘔的臭味。恥像水般涌上來,淹沒了。
像一只了重傷、又怕被嫌棄的小,手腳并用地往後蹭,糙的泥地磨破了手掌,卻覺不到疼,只想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
“公、公公……”嚨里出嘶啞的氣音,“這兒……臟……”
進寶看著這副樣子,口那煩躁的怒火燒得更旺。
他轉,朝門外道:“福子。”
福子立刻閃進來:“公公。”
“把抬回屋。”進寶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找周嬤嬤,洗干凈。”
“是。”
幾個小太監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春兒從地上架起來。春兒渾癱,任由他們擺布,只是眼睛一直死死閉著,不敢看進寶。
進寶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把人抬出去,消失在院門那頭。
柴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那臭味還在,混著泥土和霉爛的氣味,縈繞不散。進寶站了很久,久到福子又悄悄探進頭來。
“公公,都安置好了。周嬤嬤在給洗,換了干凈裳。”
進寶“嗯”了一聲,轉走出柴房。
午後的有些刺眼。他瞇起眼,看著前院那些還瑟著的宮,看著孫嬤嬤那張強作鎮定的臉,看著杏兒躲閃的眼神。
心里那團火,慢慢燒了冰。
---
春兒被抬回屋後,周嬤嬤打來熱水,給洗子。
熱水到皮時,春兒疼得氣——膝上、上,有好幾淤青,是昨夜跪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周嬤嬤作放得很輕,一邊,一邊嘆氣。
“丫頭,”聲音很低,“這回……長點記吧。”
春兒閉著眼,沒說話。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混進熱水里,沒了痕跡。
洗完,換了干凈的舊裳,周嬤嬤端來一碗溫熱的米湯後離開。春兒小口小口喝著,胃里有了點暖意,腦子卻還是昏沉的。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進寶走進來,福子識趣地留在門外,帶上了門。
屋里還殘留著一點水汽和劣質皂角的氣味,混著春兒上未散的氣。進寶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春兒看見他,幾乎是滾下床的。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子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演給誰看呢?”進寶開口,聲音聽不出緒。
春兒僵住。
“跪一下,就是表忠心了?”進寶走到面前,蹲下。這個角度,春兒能看見他靛藍袍子下擺致的紋樣。“那些下賤東西折騰你的時候,你把咱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鞭子在春兒心上。
猛地抬頭,眼睛睜得老大,里面盛滿了驚恐和茫然。
臉面?
從未想過這個。只覺得自己丟人,覺得自己臟,覺得給干爹添了麻煩。可進寶的話,像一把鑰匙,捅開了從未及的那扇門——他們欺負我,就是在打干爹的臉。
渾發冷。
“奴婢……奴婢……”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還是說,”進寶的聲音里摻進一譏誚,“你就打算這麼算了?讓人踩在頭上,潑一臟水,關進柴房自生自滅——然後,就這麼算了?”
春兒咬住,滲出來。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里一片混。
“那……那還能怎麼辦呢?”聽見自己發出微弱的聲音,像溺水者的求救。
進寶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又淡又冷。
“是啊,”他說,“能怎麼辦呢?欺凌個沒背景的宮,翻出天去,也不過是幾句申斥,罰幾個月月錢。不痛不。”
他站起,背對著,走到窗邊。庭院里,春兒練字的小石凳在下看起來暖烘烘的。
“可是,”他轉過,目重新落在春兒上,“這宮里的事,有時候……”
他沒說完,走回面前,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拍在手里。
那是一塊汗巾。布的,黃黃斑斑的,沾著可疑的污漬。汗巾一角,繡著個歪歪扭扭的“勇”字。
春兒手一哆嗦,汗巾差點掉在地上。
這不是干爹的東西。干爹用的都是細的棉布或綢,熏著沉水香,干凈得像雪。
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進寶。
進寶彎下腰,湊到耳邊。
“你把這個,”他的聲音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找機會,放到杏兒屋里去。”
春兒渾一。
“干爹……這是……”
他頓了頓,直起,居高臨下地看著:
“你且看著吧。”
春兒攥著那塊汗巾,指尖陷進糙的布料里。忽然明白了。
干爹是想讓杏兒也嘗嘗被人指指點點的滋味。就像那天,背著那張字條,在院子里走了一整天。那些黏膩的目,那些抑的竊笑,那些無聲的辱……
可是…… 腦子里閃過杏兒那雙潰爛裂的手,閃過蹦蹦跳跳走路的樣子。
“可是……是不是……”聲音細若蚊蚋,“不至于……”
“不至于?”進寶重復這三個字。
“春兒,”他盯著的眼睛,一字一頓,“菩薩在這宮里,活不過三天。”
進寶又轉過去,聲音恢復了平淡,卻比剛才更令人心悸,“
“你要還想我一聲干爹,就聽我的。”
春兒跪在地上,渾冰涼。進寶的威脅像刀子懸在頭頂。
不能失去干爹。干爹是這宮里唯一肯幫的人,可總在添麻煩、丟他的臉面。春兒攥了手里的汗巾,糙的布料磨得掌心發疼,混沌的腦子清明了些。
想起杏兒對的狠,想起自己的委屈,心里那點不忍和恐懼慢慢淡了些。深吸一口氣——反正……反正也沒什麼大不了。我能的,杏兒怎麼就不能?讓也嘗嘗這滋味,以後……以後就不會再欺負人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種子落進了土里,無聲地扎了。
抬起頭,看向進寶。眼睛里還有恐懼,卻多了一決絕。
“奴婢……”用力點頭,“奴婢知道了。”
進寶看著,眼底終于漾開一極淡的漣漪。
“乖。”他手,在發頂極輕地拍了一下,一即分,“不著急,仔細些。做好了,就往西墻磚里塞三顆石子。”
說完,他轉走了。
門打開又關上。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春兒跪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塊汗巾。糙的布料著掌心,帶來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
窗外傳來約的嘈雜聲——那些太監還在“盤問”,宮人們哭哭啼啼,杏兒尖著嗓子辯解。可這一切,都好像隔著一層霧,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低頭,看著手里那塊汗巾。
黃黃的,臟臟的,像一塊凝固的污垢。
慢慢收手指,將它死死攥進掌心。
---
院子里,被“盤問”了一整天的宮人們,終于等來了太監們的離去。
沒人罰,沒人挨打,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落下。可那種高的盤問,卻比任何實質的懲罰更讓人疲憊。
杏兒著跪得發麻的膝蓋,看著那群太監消失在宮門外的背影,心里那點驚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膨脹的得意。
“嘁,”啐了一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我還當多大陣仗呢。雷聲大,雨點小——”
轉過頭,目有意無意地瞟向春兒那間閉的房門,角扯出一個惡毒的笑。
“我不是說了麼,”提高了音量,像在宣告什麼真理,“有些狗啊,連咬人都不會呢。”
旁邊幾個宮卻沒附和,眼神躲閃。
夕把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宮墻上,像一群扭曲的、無聲的鬼魅。
而春兒那間屋的窗戶,始終閉著。好似這個人,怎麼作賤都濺不起一點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