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假山後,日頭被山石切割破碎的斑。進寶立在影,手里把玩著三顆尋常的青石子兒,發出極輕的撞聲。
面前站著個年輕侍衛,腰彎得低,背脊在靛青的侍衛服下繃得僵。
“進寶公公……”侍衛的聲音發,“這、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進寶的臉看不清神,只有聲音慢悠悠地飄出來:“慌什麼。事兒辦了,咱家自有法子保你……辦不”
他頓了頓,把玩石子的手停住。
“你那巧穗姑娘,每月逢三都同你在芍藥園幽會吧?”
侍衛“噗通”一聲跪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公公!小的……小的干!求您高抬貴手,別、別巧穗……”
進寶輕輕“嘖”了一聲。
“真是癡種子。”他俯,聲音得極低,像毒蛇吐信,“放心,咱家不過讓你……嚇唬一下。到時你就說——”
風聲窸窣,將後半句吞沒。
侍衛踉蹌著消失在假山後。福子從暗悄步上前,臉上帶著些許遲疑:“公公,就為了一個杏兒……靜是不是大了些?還要借皇後娘娘的手,永善公公若是知道了……”
進寶沒回頭,目仍著侍衛消失的方向,聲音像浸了井水:“蠢貨。一個杏兒,也配讓咱家費這些周章?”
他側過臉,樹影將他半邊臉裁得冷。
“咱家是要那丫頭,見點真章兒。不見點,骨頭里那點賤,永遠剔不干凈。”
福子似懂非懂,卻不敢再問。
進寶卻已轉了話頭,聲音更沉:“況且……劉德海那老狗,爪子得夠長。景宮那孫婆子,早年與他有過勾連。這回,正好借這‘東風’,把他安在那兒的眼珠子,一并剜了。”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卻帶著淬冰的狠意。福子打了個寒,低下頭,徹底明白了——這局棋,棋盤從來就不在景宮那方破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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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寶來時沒有點燈。
春兒睡得淺,聽見一點靜就醒了。黑暗中,那道悉的影子立在門口,朝招了招手。
跟著走進柴房。月從破窗進來,在地上投出一方慘白的斑。
那三顆石子兒是從西邊院墻的磚里取的。進寶知道,春兒已手了。心中掠過一滿意的微瀾。
他轉過,就著那點微,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會兒。目從低垂的眼睫,掃過微微抖的肩膀。
“好姑娘。”
他嘆息似的吐出三個字,聲音很輕,像羽拂過水面。
春兒渾一。
脊椎尾骨竄上一奇異的麻——像寒冬臘月里猛地灌進一口熱湯,燙得五臟六腑都了,卻又整個人滲出暖意來。那三個字在舌尖滾過一遍,又一遍。
好姑娘。
那黑塞汗巾子的恐慌、深夜里的自我拉扯……忽然都變得輕飄飄的,像被這聲嘆息吹散的柳絮,微不足道地散進風里。
揚起臉,眼眶里蓄滿了淚,角卻不控制地往上翹——看,干爹說是個好姑娘。
進寶的臉在月里顯得近乎溫。他往前一步,影子將春兒整個籠罩住。
“明日未時,”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慎重,“找機會把杏兒引到花園西側的芍藥圃。就說——‘孫嬤嬤找,說讓你去拿東西’。記住了麼?”
春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猛烈的、暈陶陶的幸福,像被潑了盆冷水,滋啦一聲冒起白煙。茫然地眨了眨眼。
為、為什麼……還要讓杏兒出去?不是……不是只要傳些閑話就好了嗎?那汗巾子不是已經放進去了嗎?
進寶看著呆愣的神,眼里出一些了然和嘲弄。
這蠢貨……還真以為,這只是場不痛不的閑話游戲。
“你傳完話,就好好待著。”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淡,“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明白麼?”
春兒打了個哆嗦:“是……”
仰起臉,還想問什麼,了。
進寶卻先開了口,語氣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自己選。”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砸在春兒心尖上。
“是要咱家這些日子的籌謀,全都白費。還是要——”他頓了頓,目像釘子,“好好給那些人一記耳,讓他們往後見了你,都得繞著走。”
春兒被他話里的冷意刺得往後了。
腦海里卻猛地炸開杏兒那句話——“他進寶也不過是只狗”。
怎麼可能呢?干爹現在……不正是在為籌謀嗎?正一步一步,教怎麼把那些欺負過的人,全都踩進泥里。
杏兒活該。
誰讓先來潑自己臟水。誰讓,誰讓……那樣說干爹。
春兒咬牙關,指甲陷進掌心。強迫自己重復默念這些想法。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發,卻異常清晰,“奴婢知道了。”
進寶盯著看了片刻,眼底又蔓上一點。
“咱家就等著了。”他手,極輕地拍了拍的頭,“別讓干爹難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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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未時將盡。
杏兒正坐在前院那棵老槐樹的蔭涼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過樹葉隙,在臉上投下晃的斑。
春兒磨磨蹭蹭地蹭到面前。
心臟在腔里撞得像要裂開,手心全是冰涼的汗。出手,指尖到杏兒肩膀時,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杏兒姐姐……”
杏兒迷迷糊糊睜開眼,眼里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干什麼?”
“孫、孫嬤嬤讓你去花園西側的芍藥圃找……”春兒的聲音抖得不樣子,話說得又急又快,像背書,“說是……讓你去拿東西。剛說完,嬤嬤就被前頭走了,讓我傳個話……”
杏兒了眼睛,上下打量幾眼。
春兒低著頭,不敢看。
“嘁。”杏兒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站起,捶了捶酸痛的腰,“覺都睡不好……知道了。”
拍了拍擺,轉往外走。那麼干脆,那麼理所當然。
春兒僵在原地,看著杏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那頭,心里那點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杏兒就這麼信了。
忽然拔往外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萬一……萬一事太過分,就……
剛跑出景宮沒多遠,轉過一道紅墻,迎面撞見一隊儀仗。
輦華蓋,宮人簇擁。皇後娘娘的鸞駕正緩緩行來。
春兒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撲跪在墻影里,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地磚。
說笑的聲音由遠及近。
“……還是進寶心,下面費心挑選,不如本宮親自去花房瞧瞧。”是皇後溫和含笑的聲音。
“娘娘圣明。”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的恭順,“……皇上特意囑咐了,娘娘素清麗的花兒,花房這幾日正好有幾株新貢的素心蘭開了。”
春兒渾一僵。
是進寶。
不敢抬頭,只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袂拂過青石地面的窸窣聲,像細小的刀子刮在耳上。
“哪里來的冒失東西?”進寶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夸張的責備,“跑什麼跑,驚了駕,你有幾個腦袋?”
春兒子伏得更低,幾乎要嵌進地里。
“罷了。”皇後溫聲開口,像春風拂過水面,“年紀小,難免躁。不必苛責。”
“皇後娘娘仁德慈善,寬宥于你。還不快謝恩退下,莫要再礙著娘娘的駕。”是皇後跟前兒的永善公公。
“奴婢跪謝皇後娘娘恩典……”春兒聽見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樣子。
鼓起勇氣,極快地、抬了一下臉。
正對上進寶掠過來的目。
那眼神極冷,在臉上只停留了一瞬。薄無聲地開合:
回去。
隨即他轉向皇後,臉上瞬間堆起無可挑剔的、殷勤的笑意,仿佛方才只是春兒的錯覺。
鸞駕迤邐遠去。說笑聲漸漸融進午後的日里。
春兒還跪在原地。
直到那無形的威徹底散去,才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像後有鬼追似的,跌跌撞撞往回跑。
進寶……進寶怎麼會和皇後娘娘在一起?
不敢細想。心里那點自欺欺人的“也許不會太嚴重”,像狂風里的殘燭,噗一聲滅了。
沖回屋里,反手閂上門,整個人地癱在鋪上。
手指無意識地索著口那個小銀墜子。指尖冰涼,汗卻布滿了手心。
墜子在心口,本該被溫焐熱,此刻卻像一塊冰,一路涼進臟腑里。
窗外,日頭正盛。
芍藥圃的方向,安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