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謂觀察著吳二白的臉，見又恢復了那種波瀾不驚的模樣，才找準時機開口：“爸，其實小哥也來了，就在門口候著呢。”
吳二白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什麼都明白。
他冷哼一聲，開口道：“人都到門口了，不請進來，倒顯得我吳二白不懂禮數。”
吳謂知道吳二白這是愿意見了，應了一聲，轉快步出了書房。
院門外，張啟靈還站在車旁，姿筆直。
黑瞎子靠在車門上，見他小跑著出來，遠遠就揚起嗓子：“怎麼樣小二爺？”
吳謂跑得有些急，在張啟靈面前剎住腳步：“小哥，黑爺，我爸請你們進去。”
三個人穿過院子時，黑瞎子低聲音對吳謂說：“吳二爺這是要會審啊？”
吳謂苦笑了一下，沒接話。
吳二白已經從書房換到了正廳。
傭人在紅木茶幾上擺了幾杯剛泡好的茶，茶香氤氳，白瓷杯在下泛著溫潤的澤。
吳二白坐在主位上，腰背直，雙手疊在膝蓋上，表沉靜如水，是接待外客的架勢。
張啟靈踏進正廳，腳步不疾不徐。
兩個人隔著茶幾對視了一眼，空氣中有一種微妙的張力。
“張族長。黑爺。”吳二白率先開口，語氣客氣而有分寸。
吳謂聽到這聲“張族長”，心里咯噔了一下。
吳二白這是在亮牌。他不但知道張啟靈的份，還刻意把這個份擺到臺面上來。
但張啟靈面上沒有任何波，微微頜首:“吳二爺。”
黑瞎子在旁邊跟著喊了聲“吳二爺”，便自覺地在客座上坐下來。
“張族長這些年行蹤不定，難得在北京落腳。這次七星魯王宮的事，三省都跟我說了，多謝張族長一路照應。”
吳二白端起茶杯，語氣平淡。
“應該的。”張啟靈說，“吳謂是張家人。”
吳二白的眉梢極輕微地了一下，放下茶杯：“他姓吳。”
“我知道。”張啟靈的聲音很平靜，“我沒有要帶他走。只是教他些東西，他應該學。”
沉默了兩秒。吳二白似乎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忽然微微一笑：
“張家的東西自然是好東西，張族長肯教，是他的造化。”
話鋒一轉，“只是小謂從小跟著我，吃慣了吳家的飯，張家的飯他未必吃得慣。”
“他吃得慣。”張啟靈認真地回答，“昨晚的飯，他吃了兩碗。”
吳二白的表出現了一微妙的變化，眼神飄向吳謂。
吳謂差點被茶水嗆著，實在分不清張啟靈這話是認真的還是在拆臺。
黑瞎子在旁邊一邊憋笑一邊小聲吐槽:“那是黑爺我手藝好。”
吳二白收回目：“張族長倒是觀察得仔細。”
“吳二爺把他養的很好，只是他年紀小，自然要多注意。”張啟靈好似話中有話。
這句“年紀小”讓吳二白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重新打量張啟靈，從審視變了若有所思。
黑瞎子和吳謂小聲嘆：“你們吳家這茶葉真不錯，正宗的獅峰龍井，茶行里都買不到。”
吳謂正豎著耳朵聽吳二白和張啟靈說話，隨口應道：“我爸藏的好茶多了去了，一會兒走的時候我給你包點。”
“真的？”黑瞎子墨鏡後面的眼睛都快放了。
“小二爺大氣！那瞎子我可就不客氣了。”
吳二白這時又開口了:“張族長是講究人，多余的話我就不說了。”
又對著吳謂說，“小謂，你帶黑爺去茶室挑些茶葉。來者是客，空著手走不像話。”
吳謂立刻明白了，這是吳二白要單獨跟張啟靈說話。
他看了看張啟靈，張啟靈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吳謂這才起，領著黑瞎子往外走。
兩人出了正廳，沿著走廊往茶室的方向去。
吳謂走得慢，頻頻回頭，眉頭擰著，一臉心神不寧。
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啞又不是上刑場。”
“小哥不說話，我爸說話又總拐彎抹角的，我怕……”
黑瞎子嗤笑了一聲，“啞平時話，那是他懶得說，不是他不會說，他那張，真到該說話的時候，也利索著呢。”
吳謂想想也是，放下憂慮，帶著黑瞎子拐進了吳二白的茶室。
茶室的布置卻極講究。
—靠墻的博古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只茶葉罐，瓷的、紫砂的、錫罐的。
每一只罐子上都著工工整整的標簽，上面寫著茶葉名。
窗邊擺著一張老船木茶臺，臺面上擱著一整套紫砂茶。
黑瞎子一進門就驚嘆了一聲：“乖乖，真是大手筆。”
吳謂手一揮：“黑爺隨便挑，看上的都拿點回去。”
黑瞎子也不客氣，挨個罐子看過去，時不時打開蓋子聞一聞，品鑒一番。
每聞一罐就點評兩句，說得頭頭是道。
吳謂又招手來兩個傭人，把黑瞎子興趣的茶葉每種都泡上一壺。
傭人手腳麻利，不一會兒茶臺上就擺開了一排茶盞，各茶湯在杯中清亮。
黑瞎子坐在茶臺前，一盞一盞地品過去，忽然嘆了一句：
“就吳二白這樣的日子，當年那些王爺也不過如此了。”
吳謂正著一只聞香杯湊到鼻尖，聞言作一頓。
他當然知道黑瞎子的世，這話從他里說出來，聽著輕飄飄的，分量卻不太一樣。
吳謂把聞香杯放下，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語氣平常地說：“黑爺看上的盡管拿，不用跟我客氣。”
黑瞎子手里轉著茶杯，墨鏡後面的目看不分明。
半晌，他突然開了口，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小二爺就不覺得瞎子我貪得無厭嗎？”
吳謂愣了一下，隨即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放下手里的茶盞，正道:
“黑爺，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樣。我只想篩選合得來的朋友，并不想去干涉別人怎麼活。”
黑瞎子沒說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我篩選通過了沒有？”問得隨意，像是在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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