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龕上,一列列牌位映眼簾。
乍看之下,似乎只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祠堂。
伍老進屋點燭。
燭火燃起的那一瞬,
時鏡眼中景象驟變——
左側燈籠似火焰迸發,化作一個紅彤彤的“開”字;
右側燈籠則暗沉如墨,凝一個漆黑的“生”字。
紅與黑兩氣息如水般洶涌灌祠堂,
瞬間將偌大的空間割裂涇渭分明的兩半。
左半邊:紅綢高掛,囍字刺目,堂肅立著一個個著壽的“人”,目齊刷刷地聚焦在時鏡上。
右半邊:空寂無聲,唯有滿堂黑底金字的牌位,沉默地昭示著逝者的存在。
時鏡的神漸漸凝重。
姬珩卻渾然不覺這詭異景象。
他眼中所見,仍是那座尋常祠堂。
“不知為何,”他輕聲開口,帶著一困,“總覺得祠堂比往日亮堂了許多,心緒也格外平和。”
過去踏祠堂,他或滿心傷悲,或煩躁憋悶,最好的況也只是悵然若失。
像今日這般到日和煦、心境安寧,確是頭一遭。
時鏡的目掃過左堂那滿屋的“人”,見他們眼珠齊刷刷轉向側的姬珩,臉上旋即浮現出弧度標準、毫無生氣的笑容。
心中已有了決斷。
“或許是因為,”時鏡的聲音很輕,“你的爹娘和親人們,正在思念著你。”
姬珩聞言,只報以一苦的苦笑。
他轉而道:“曾有玩家告訴我,祠堂的關鍵在于伍老開啟的是哪一扇‘門’。那些惹惱了伍老的玩家,進的祠堂與得他允準進的,并非同一個空間。”
時鏡挑眉:“是個明白人。他後來活了多久?”
姬珩眸微黯:“一個月。我至今……不知他因何而亡。”
時鏡抬了抬下,示意姬珩看門上的燈籠:“那上面有字,你看得見嗎?”
姬珩凝神去,搖了搖頭:“看不見。”
時鏡道:“燈上顯著八個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此乃奇門遁甲中的八門,伍老便是這祠堂的守門人。”
“他守祠多年,對你爺爺、爹娘乃至姬家列祖列宗,想必極深。因此,他會判斷要門之人對你家族是真心還是假意,以此決定開啟哪一道門。這祠堂通關的核心,就在于如何獲取伍老的好。”
姬珩了然:“所以你送了伍老蛇酒?”
時鏡點頭:“沒錯。要得他好,要麼讓他到你對主家的赤誠真心,要麼直接令他滿意。有的人天生討喜,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人好,我可能差了點眼緣,得送禮……”
“此地,伍老腳不便,筋骨必然勞損。守祠多年,風痹痛、腰酸疼在所難免。”
又示意姬珩看祠堂外不遠的草叢,“來後山的路上,我遇見一條蛇。你瞧那草叢里還有捕蛇叉的痕跡。伍老上帶著酒氣,他好酒,喝的很可能就是活化瘀、祛風除的蛇酒。”
“所以我投其所好。他心愉悅,便為我們開了‘生門’。”
“但我覺得,”時鏡若有所思道:“‘開門’更好。”
話音剛落,伍老已從祠堂走出。
“燭火未滅,”他揚聲唱喏,“恭請侯爺、夫人祠上香!”
姬珩看著時鏡,低聲問:“你為何……要同我說這些?”
過去那些對他稍顯友善的玩家,也從未如此詳盡地剖析過規則。
據說向NPC點明規則,如同在夢中告知做夢者夢境,極易招致不測。
因此他總結的攻略,只知“如何做”,不明“為何做”。
時鏡反問道:“你不想聽嗎?”
“想。”姬珩答得干脆。
事實上,每次陪玩家進祠堂後,他都會失去祠的記憶。
有人曾言,他祠後便如失魂般呆立牌位前一不;
有人說祠堂厲鬼橫行,需拼死逃出;
有人稱里面充滿,需堅守本心;
亦有人說里面空空如也,上完香即可。
這一切,都讓他倍茫然。
此刻聽時鏡一席話,方知祠堂的生死規則。
姬珩追問:“你不怕告訴我這些,會為自己招來禍患?”
時鏡輕笑:“我既敢說,便是不懼。況且,提前把攻略給你,萬一我折在這里,你也能更好地幫後來的‘新娘子’不是?”
姬珩微微一怔。
時鏡向祠堂那涌的紅。
“當然,最要的是,我需要個聽眾顯擺一下。不顯擺顯擺,我渾不舒坦!”
說罷,拉著姬珩便往里走。
徑直踏了那片濃郁的紅之中。
喧囂的嗩吶喜樂聲震耳聾。
仿佛跌時洪流,周遭景象瘋狂扭曲、重組……
最終,死寂的祠堂化作了喧鬧沸騰的喜堂。
旁的姬珩,變了一只頭戴紅綢的大公,正被一個紙人抱著。
抬眼去——
堂上高坐著一對中年男:著漿洗得發的靛藍壽,臉上掛著分毫不差的僵“笑容”。
滿堂賓客亦是如此,無數雙空無神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在時鏡上。
喜婆尖銳刺耳的嗓音陡然拔高:
“一拜天地——”
原本就喧囂的喜樂聲如同水中被潑滾油般更加刺耳。
嗩吶聲凄厲高直沖雲霄,鑼鼓點集如暴雨傾盆。
時鏡轉,面朝喜堂之外。
門外是染般的天空。
門檻外,麻麻滿了掛著統一笑容的“鬼”。
男老,富商書生,頭戴碎花巾的小姑娘,搖著團扇的掌柜娘子……層層疊疊,不知其後還有多。
【無間戲臺提醒,貿然與NPC生羈絆,可能會被施以詛咒。】
伴著無間戲臺那冰冷的提示聲。
門外的群鬼,臉上的笑容驟然咧至耳。
淚,從它們空的眼眶中齊齊落。
這般異樣。
就似它們能察覺到無間戲臺的存在一般。
時鏡嫣然一笑。
對著那片的天穹與猙獰的鬼影,緩緩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二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