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宋青嫵,還坐在佛堂的黑漆萬字紋矮案後,一手執筆,一手挽袖,嫀首微垂,認真沉靜地抄寫著經書。
昨夜裴雲霆走後,便安靜地領了罰,在馮媽媽的陪伴下來到佛堂抄經。
初春的夜,冰涼如水。
執筆的蔥指和在外的皓腕被凍得發紫,可指間握著的狼毫卻毫不抖,依舊一筆一劃平靜地寫著。
平日柳般韌的細腰得筆直,如雪中勁松,極堅韌風骨。
就這般在佛堂抄了一夜,直到這個時辰,也僅抄了不到五十份。
馮媽媽也在一旁守了一夜,心疼得難以言喻。
家從昨晚到此刻未進過一滴水,也未闔過一刻眼,渾都凍得恍如冰雕,就是再朗的子也撐不住。
大爺怎得如此狠心,那宋家小姐可憐,家無端被誣陷罰就不可憐嗎?
宋青嫵自個兒倒是覺著還能撐下去。
看外頭的日頭,接風宴應已進行了快一個時辰了。
那麼來傳喚的人,應該也快到了。
正想著,佛堂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片刻後,高氏邊的嚴媽媽便急匆匆跑了進來,還不小心摔了一跤,來不及起便趴在地上喊道:
“大!落英園那邊出事兒了,請您快去看看吧!”
低垂著頭的宋青嫵,角不彎出一抹興然的弧度。
終于來了。
依然低垂著眼眸,也并未停筆,慢悠悠問:“出什麼事兒了?”
嚴媽媽語速飛快將方才的況大致給宋青嫵講了一遍,又求道:“大您快跟我走吧,那邊的貴賓們已經鬧翻了,說要將我們鋪子砸了!您再不去,夫人可要生氣了!”
這媽媽還會搬出高氏來嚇唬。
可笑,宋青嫵是如此好嚇唬的人嗎?
要搞清楚,如今是他們來求,怎會怕了他們。
“這樣啊。可是,昨日大爺罰我在此抄經,說是不抄完一百遍不得出這佛堂。我現下只抄了四十來份,怕是要到晚上才能抄完呢。”
宋青嫵拉長著語調說完,嚴媽媽懵了:“什...什麼?”
宋青嫵卻低頭繼續抄經,不說話了。
待嚴媽媽回過神來後,登時跳了起來,“大哎!咱們將軍府都快保不住了,您還在這兒抄經。怎的如此不知輕重!”
宋青嫵抬眸,一臉無辜又認真地著,“這可是大爺的命令。我若是此刻跟你出去,大爺知道了,回來又罰我再抄一百遍該如何?你替我抄嗎?”
嚴媽媽簡直要被氣得背過氣去,這大怎的聽不懂人話。
思慮片刻,覺得還是盡快回稟夫人才好,于是向宋青嫵又說了兩句後便往落英園奔去。
高氏見著嚴媽媽回來,正要松一口氣,卻聽嚴媽媽說宋青嫵拿大爺做借口賴著不出,當即也是氣得頭腦發暈,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
沈昭雪等人又在一旁拱火開罵,高氏只得再讓人趕去找裴雲霆。
裴雲霆此刻正與裴父,和他庶出的二弟裴明曜,一同在前院招待男賓。
裴父為人行事高調又夸耀,將自己和裴雲霆在戰場上立下的軍功,在赴宴的同僚及京中員面前炫耀了不知多遍。
酒興上來後,又忍不住吹噓起皇上有意將其子裴雲霆封為四品驍騎將軍一事來。
裴雲霆面上雖是一派謙遜平和,但聽著父親在眾賓客面前對他的夸耀和肯定,又到諸位賓客的敬酒與恭維,裴雲霆心自然是無比的驕傲與膨脹。
可就在他又喝下一杯敬酒時,永安忽然小跑到他邊,焦急地向他耳語幾句。
裴雲霆立時變了臉,向裴父打過招呼後,便快步向佛堂趕去。
奔至佛堂門口,裴雲霆見宋青嫵果真還在此氣定神閑地抄經,他瞬間沖到面前,一把扯爛案幾上正在抄寫的經書,怒吼道: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抄經!”
宋青嫵裝出一副了委屈與驚嚇的模樣,囁嚅道:“不是大爺罰我在這兒抄經嗎?”
“別抄了!趕跟我走!”裴雲霆說著便要去拉宋青嫵。
宋青嫵則朝後一躲,僅讓他拽到袖,刺啦一聲又將的袖扯爛,出一條雪白如瓷的纖臂來。
那袖下的白得晃眼,此時卻蒼白到泛著青紫。
裴雲霆眼中一刺,呼吸也不由得一滯,這才想起,應是一夜未眠,忍著涼夜從昨晚一直抄經到現在。
坐在地上仰起臉著,略顯憔悴的面龐上仍帶著倔強。
“大爺,那剩下的五十份經書我還需要抄嗎?”
嘶啞的嗓音,讓裴雲霆的心也不由得跟著一,縷縷的心疼頃刻間纏了上來。
“不用抄了,跟我走。”
裴雲霆說罷走到邊,俯下一把將橫抱而起。
雙腳忽然離地,讓宋青嫵腦中一陣眩暈,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你做什麼?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宋青嫵在他懷中掙扎著,裴雲霆卻仿若未聞般,執意抱著出了佛堂。
他那雙壯有力的手臂,如兩鐵箍著宋青嫵,無論如何蹬踹都翻不出他的錮。
裴雲霆覺懷中的人兒輕得沒一點重量,卻還不安分地在他懷里。
他按捺住心中燥意,向低低地說:“老實點。你坐了一晚上能走得嗎。我送你回寢屋。你換件裳收拾妥當再去。”
~
在落英園中的高氏與宋婉儀可謂是倒了霉。
承了貴婦貴們將近一個時辰的炮火,被們扯得七零八落,就差被按在地上捶打一頓了。
就在們幾近絕崩潰之時,一道清冷婉轉的嗓自人群後方傳來。
“妾宋氏,見過縣主及各位夫人小姐。”
眾賓齊齊回去,但見一位著淺青纏枝蓮花褶的子,如清麗嫵嫵的芙蕖,怡然立在們後。
正是姍姍來遲的宋青嫵。
高氏與宋婉儀見出現,竟破天荒生出種狂喜之。
高氏更是同見了救星般向靠了過去,“青嫵啊,你可算來了!你快向縣主與各位貴賓解釋解釋,你這花神套香是怎麼一回事。”
沈昭雪越眾而出來到宋青嫵面前,用一種冰冷肅然的目打量著。
“你就是宋青嫵?”
宋青嫵卻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不疾不徐道:“正是。”
沈昭雪繼續質問:“這將軍府的花神套香是你調的?你可知那香會害人起紅疹,瘙難耐?”
宋青嫵依舊從容淡定地說:“花神套香確實是我調制的。我也知道它會引人起疹。”
此話一出,落英園霎時一片嘩然。
“什麼?承認了那香中有問題?”
“如此說來,是知錯犯錯,竟是故意要害我們?”
“這將軍府到底想做什麼?!”
高氏一聽便急了,忙不迭拉住宋青嫵的手臂,低聲厲喝:“休要胡言語!你到底給這香里摻了什麼?快說!”
面對周圍一張張焦急怨恨的面孔,宋青嫵依然泰然自若。
見時辰差不多了,才緩緩抬起頭,朗聲向眾人解釋道:
“貴賓們莫急。只因妾在這套香中加了一味草藥辛夷,可針對毒淤積質,引出其掩藏在理深的毒。
毒散發離之時,便會出紅疹。待毒排凈後,大約一個時辰左右紅疹就會消下去。則會變得比先前更加水潤,且不再泛紅出痘。”
一番頗為專業的解釋落下,賓們聽得雲里霧里。
不過見多識廣的沈昭雪還是聽懂了,“你是說,你這香藥非但不會損害我們的面,反而有益質?”
“沒錯。”宋青嫵出一抹篤定的微笑,“如今已過了一個時辰,諸位上的紅疹應該快下去了。”
經一點,那些出了紅疹的賓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疹子已不了,紅印也漸漸褪了下去。
且方才起疹子之,皮竟變得比從前更加潔。
沈昭雪也注意到自己手背與脖頸的變化,不由得驚喜道:
“竟是真的!你這香真能療!”
隨後,越來越多的賓開始轉好。
眾人這才明白,原來理深有毒的人才會出紅疹。
因而有的人涂了出疹,而有的人則無事。
“好了!真的好了!”
“世上居然有如此神奇的香藥!”
“可不是嘛,我長這麼大也是頭一次見呢。”
一時間,落英園中劍拔弩張的氣氛頃刻間扭轉。
一刻鐘前那些還揚言要將將軍府香鋪砸了的貴貴婦們,如今竟對將軍府的妝品贊不絕口。
之前未試用過這套妝品的賓,也都爭相捧起香香膏抹了起來。
對調制這套妝品的宋青嫵,也紛紛投去好奇又欽佩的目。
一旁張觀的高氏,這才長舒一口氣,一直高懸著的心可算放回了肚里。
又見宋青嫵被幾位貴簇擁著詢問,一旁的沈昭雪也想湊過去,高氏忙將宋青嫵帶至沈昭雪面前,向介紹道:
“縣主,這位是我的大兒媳宋青嫵。我們將軍府香鋪的香藥及妝品,都是調制的。”
沈昭雪含笑了一眼宋青嫵,又斜睨向高氏,直截了當地質問:
“原來這位才是嫁進將軍府的宋家小姐。那方才那位宋家小姐呢?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若不是出此意外,你們是想將這調香之功贈給那位宋小姐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