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翠翠認真的眼神，才猛地回過神來。
當初王府招了娘，是要詢問家底細的。
時芙雖家清白，可遇見這事，是真的犯了難。
周培方是金榜題名的狀元，如今朝為，若是真說出了他的份，所有人都會覺得古怪。
一個京的夫人、狀元之妻，竟來王府做奴婢？
鄭時芙想到這里，心里覺得有些悲哀。
在這天下，恐怕是史無前例的第一人。
想著，又是垂眸，認真的繡著手里的冬。
“病死了，還沒來得及給小寶取名字就死了。”
“小寶沒名字，也沒了爹，我一個寡婦，便只能出來尋活計。”
翠翠聽見的話，也不知能說些什麼，徹底沉默了下去。
堂屋安靜了半晌，才聽見時芙猶豫的聲音重新響起。
“翠翠，你會不會寫字？”
“……寫鄭時芙這三個字？”
翠翠一頓，然後很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倒是會寫字，不過只會寫黃翠翠這三個字。”
一本正經的道：“我倒是可以教你寫我的名字。”
鄭時芙笑了一下，著實有些無奈。
翠翠瞧著的表，又認真的問怎麼了。
鄭時芙咬了咬瓣，才回答：“我想要讀書習字。”
說完這話，便揪了手里的裳。
以為翠翠會和周培方一樣，嘲諷不自量力。
誰知翠翠抿了抿手里的線，臉認真：“你可以去問小公子啊，他大概是我們院里學識最高的人了。”
畢竟他們院子里也沒有多人。
鄭時芙愣住了：“小公子？”
翠翠點頭：“前些時日，殿下把小公子送去白鹿書院開蒙，結果小公子不知怎的，竟把同窗踹到茅坑里了。”
“還是三房的小主子報了信，先生才急忙把人撈了回來。”
鄭時芙呆呆的聽著。
“雖說礙于殿下的面，先生也不敢將他趕回來，可殿下卻親自去向先生告罪，然後把他接了回來。”
殿下雖看著冷清，可對于孩子，凡事卻是親力親為。
時芙心中莫名的生出了些嘆。
只聽翠翠的聲音繼續響起：“眼下，殿下說要請個先生來王府里教。”
打了一個哈欠，將冬擱到竹筐里，拍了拍時芙的手：
“既然你想習字，日後先生教小公子習字的時候，便換你在邊待著伺候吧。”
“我是不想讀書了，也本聽不下去。你看著能不能聽著學些什麼。”
鄭時芙愣愣的坐在原，耳畔仍回著翠翠的話。
只能聽見自己心臟鼓鼓的跳著。
心口似有什麼東西流淌了出來，渾都在發著燙。
鄭時芙突然抬起頭，瞧著翠翠的臉映著昏黃的燭。
很認真的說了一句：“翠翠，謝謝你。”
翠翠擺了擺手，并不在意這個：“咱們不求金榜題名，但是自己的名字，總歸是要會寫的嘛！”
…………
青書夜里進書房的時候，便瞧見裴執玉穿著一簡單的月白直裰。
他端坐在書案後，手持朱筆批閱公文，肩胛的料微微繃。
屋燃著炭火，暖融融的。
裴執玉脊背仍是直的，可臉卻是蒼白。
像是覆了薄薄的一層霜。
青書的腳步微微一頓。
桌前的男人聽見青書的靜，循聲抬起頭，緩慢擱下了筆。
青書便瞧他將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也是蒼白的，白里出一層極淡的青。
他將右手覆上了左手，食指與中指微微曲起，指腹按著腕骨。
像是要住什麼從骨頭里鉆出來的東西。
青書心道不好，知曉自家主子是又要發病了。
他急急上前，三步并作兩步的來到書桌邊。
木盒打開發出吱呀一聲，青書將食盒里的杯盞呈到了裴執玉的面前。
裴執玉沒說話。
他蒼白的指骨端起杯盞，指尖揭開杯蓋。
垂眸，便能瞧見里面白花花的。
男人將頭微微低了一線，杯沿及瓣，他緩慢的飲了下去。
結滾。
青書略微松了一口氣。
如今兩人已經習慣，倒是也沒多說什麼。
只是幸虧鄭娘今日夜里回來了，又是送來了。
仍舊是一天一回，還是夜里送來。
因為這藥，主子的子好了很多。
雖然還是冷。
在滿屋的炭火氣里，只要人靠近他的邊，便能到一寒意。
但現下起碼是不畏寒了。
從前主子沒藥的時候，發起病來，很嚇人。
青書還記得幾月前的夏日，裴執玉從朝中回來。
人還沒走到書房，就突然停住了。
他將手按在門框上，五指慢慢的、慢慢的收攏。
指節疊著木門，抵得發白。
青書看見他站在那里，低著頭，脊背微微弓著，彎了一息。
裴執玉沒有出聲，青書便頓住了腳步。
原以為他能緩過來，自己走進書房。
卻不想裴執玉整個人就突然的倒了下去。
如玉山將崩。
再也沒了聲息。
從那以後，裴執玉的寒病便越發嚴重了。
寒意是從指尖開始的。
像是針從指里扎進去，一寸一寸往里捻。
從指骨到腕骨，從腕骨到小臂，隨著脊骨一路向下。
整個人都泛著冷。
縱使是將炭火升起來，將手掌攏在炭火上。
指尖被火苗灼傷，人卻也不到暖意。
若不是藥石無靈，主子也不至于聽了一個異域巫醫的法子。
……請來了娘。
原以為是無稽之談，卻不想真有奇效。
青書回想著從前的事，心下嘆了一口氣，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主子，教書先生已經請來了，是一位年輕的先生。”
“……倒不像是白鹿書院里的那些老學究，小公子應該不會太過抗拒。”
裴執玉這時已經飲盡杯中之。
他慢條斯理的將杯盞擱在桌前，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明日等本王下朝後，來書房教。”
青書愣了一下，卻聽見裴執玉的聲音淡漠。
“本王要親自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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