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話,青書想到從前,卻暗暗的嘆息了一聲。
主子不曾做過人父,如今為了小公子,卻是煞費苦心。
小公子原來的生父姓顧,是主子邊的副將。
兩人在軍營中,相識于微末。
在無數次生死一線的關頭,并肩作戰。
最後以兄弟相稱。
後來,因為遭人暗算。
顧副將為救主子而死。
主子也在那次得了怪病,變了如今這副模樣。
大漠狼煙的萬里疆場。
殿下是再也踏不回去了。
青書又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收了杯盞不愿再想。
————
鄭時芙今日起了個大早。
去小廚房為裴雪舟煨了粥,還配上了些小菜。
等粥熱氣騰騰的出鍋了,低頭嗅了嗅自己上的裳。
時芙從沒見過教書先生,也不知道讀書是怎麼樣的。
因為擔心上的油煙味遭了先生的厭棄、擾了小公子讀書。
又是急忙回臥房換了嶄新的裳。
等時芙拎著粥趕到錦繡堂的時候,卻突然瞧見一團圓滾滾的黑影,猛地沖了出來。
往上撞。
時芙忙穩住了子,又是將手里的食盒提了起來。
低下頭,便瞧見裴雪舟正抱著的不愿松開。
翠翠急忙從堂屋里追了出來,趕慢趕的跟在他的後。
“公子,今日殿下請了先生,不容你不去。”
裴雪舟將臉都埋在了時芙上,幾乎是不管不顧的開口:
“不去不去,我就是不去!”
“我長大後要同我爹爹一樣,去打仗!去報仇!我不要讀書!”
裴雪舟生父的事,裴執玉自小都沒瞞著他。
所以在他懂事後,便一心是想要隨了他們,去做武將的。
裴雪舟聲音悶悶的說完,又是抬起頭來,看著鄭時芙:
“我長大是要上陣殺敵的,你說我讀書有什麼用?”
邊的翠翠一聽這話,突然泄了氣,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只見鄭時芙緩慢的蹲下子,又是抬頭與他平視。
躊躇著,還是開了口:·“奴婢不知道讀書有什麼用,不過奴婢想求公子一件事……”
裴雪舟聽見這話,倒是罕見的一愣。
他從未想過會扎秋千、會做飯,還會哄得阿滿乖乖聽話的鄭時芙……
竟還有事求他。
“你……你想做什麼?”
他緩緩的撒開了手,小往後退了兩步,葡萄似的眼睛防備的看著鄭時芙。
“你不會也想同翠翠一樣,求我去讀書吧?”
他小翹得能勾住油壺。
鄭時芙搖了搖頭:“奴婢想求公子,教會奴婢如何寫自己的名字。”
“就是鄭時芙這三個字……”
裴雪舟愣了。
他意外的瞧著時芙:“你這麼大了,竟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鄭時芙微微笑了一下,臉頰漾出小小的梨渦:“公子您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裴雪舟點了點頭:“我自然是會!我們書院的所有人都會!就連翠翠也會!”
縱使他從前去了書院半月,日日被先生責罵,可他也會寫自己的名字。
……雖然也僅會寫自己的名字。
鄭時芙認真的瞧著他:“可是這世上很多人都與奴婢一樣,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裴雪舟沉默了一下,又是揚起了小下:“不識字也沒怎麼,你還是活到這麼大了呀!”
鄭時芙沉默了下去。
耳旁回著周培方從前的聲音,重重的閉了閉眼睛。
“因為我不識字,所以親時只是按一個手印,連婚書上寫的是什麼都不知曉,便把自己的一輩子送了出去。”
“因為我不識字,所以被夫君厭棄,被他新娶的家小姐輕視,天下都無容之……”
就因為我不識字,所以周培方說我離了他……
要去青樓賣做。
翠翠站在一旁聽著,連眼眸都瞪大了些。
沒想到,鄭時芙那個早死了的倒霉夫君,竟還做出了這樣的事。
停妻另娶……天打雷劈!
這能不早死嗎?
翠翠上前了一步:“所以你昨日回了夫家,是被他新娶的妻磋磨了?”
鄭時芙抿著,想起昨天的事,眸緩緩暗了下去。
翠翠的脾氣可不小,瞧著時芙這副可憐樣,雙手叉腰便罵:
“是哪家的小姐?家教這樣壞,做出這樣不彩的事,還才踩到了你的頭上!”
“時芙,你是正妻,是你有理!縱使你夫君死了,可你生了孩子,田地屋子也該歸你!怎麼能就讓你無家可歸呢?”
裴雪舟愣愣的站在原地,消化著翠翠的話。
只見翠翠怒氣沖沖:“你下次休假,便我去給你撐腰!”
時芙沉默著沒說話。
卻突然覺得垂在側的手心一熱。
低頭。
發覺是裴雪舟的小手握住了的手。
“走吧,我們去上課吧……我一定能學會寫你的姓名的。”
鄭時芙低著頭看他,然後笑了。
霧蒙蒙的眼睛映著朝,里頭浮著些許水。
……………
裴雪舟用過了粥,便捧著圓滾滾的肚子從圓凳上跳了下來。
翠翠詫異的看著他,生怕他又要跑。
裴雪舟只是了。
“看我干嘛?我要去習字了呀!”
翠翠噗嗤一笑。
便見裴雪舟說完這話,便邁著小徑直走了出去。
鄭時芙對王府不悉。
平日里除了小公子的錦繡堂,便沒有去過其他地方。
所以這回是裴雪舟帶著走。
安安分分的跟在後,頭也不敢抬。
穿過花園、假山、蜿蜒曲折的回廊,鄭時芙瞧著眼前的書房。
在書房前停住腳步。
“小公子……這里是?”
裴雪舟愁眉不展:“這是我父王的書房……他要日日盯著我習字。”
鄭時芙一怔。
想起那雙古井似的眼瞳,的指尖微微一。
不僅是裴雪舟怕他,鄭時芙也怕。
“希父王還沒下朝,那我學了你的名字便回去。”
還未等鄭時芙回過神來,便瞧見裴雪舟鼓足勇氣般推開了書房。
耳畔傳來吱呀一聲,書房的木門被打開一條。
日從外頭照進去。
鄭時芙抬頭,便瞧見了裴執玉穿著一石青朝服。
頭戴朝冠、端方清正。
他坐在案桌後,脊背如削。
清冷的黑瞳被日映了淺。
只是坐在那里,便人心中升起懼意,連呼吸都不由得放輕了些。